空明趴在石阶上,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滴。
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百只蜜蜂在脑子里转。
刚才那一巴掌,太快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就飞了起来。
脸上的迟来疼痛,才让他意识到,他被人打嘴巴子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接着是胆寒。
刚才他虽然在说话,可他是盯着张三丰说的。
但他根本没看到张三丰出手。
他后背撞在门板上,门板“哐当”一声弹开,他摔在门槛外面,在石阶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一息、两息、三息。
他空明在西域横着走了十几年,跟人动过多少次手.
也碰到过武功比他高的人,可从没这样被碾压过。
哪怕自己的师父刚强,他也能撑上几招。
可张三丰那一巴掌,他影子都没看见。
这老道士,强得可怕。
简直不是人,他要是动了杀心呢?
他要怎么抵挡?难怪师祖说他也打不过,他当时还觉得祖师太谦让了。
此时的空明,趴在那儿,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他心里忽然一惊,想明白了一件事,张三丰打他这一巴掌,是收了力的。
他要是没收力的话,他这会儿就不是趴在石阶上,是躺在棺材里了。
殿里,刚道整个人僵住了。
他方才也没看到张三丰出手。
等他看清的时候,只看到空明飞了出去。
他练了一辈子武,自认眼力不差,可刚才那一巴掌,他连残影都没捕捉到。
刚道的手在膝盖上握得紧紧的。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刚平。
刚平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背上的包袱又滑了下来,可这回他连扶都没扶。
空悟坐在最边上手,指节泛白。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殿门外趴在石阶上的空明,眼神里全是后怕。
刚强站在殿心,没有动。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他看到了。
他也没有看到了张三丰抬手,只看到了空明飞出去。
他只看到了结果,没有看到过程。
刚强心里清楚,张真人没想杀人,不然刚刚就不是一巴掌,空明也不可能还能捂着脸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出殿门,蹲下来,伸手把空明扶起来。
空明半边脸肿着,眼睛通红,嘴角的血还没干。
他靠在刚强胳膊上,站住了,可腿还在发软。
刚强没有骂他,也没有安慰他。
他看了一眼空明脸上的巴掌印,又看了一眼殿里。
“进去好好说话。”
空明低着头,没说话。
刚强扶着他走进殿里。
空明站在殿心,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发颤。
他的半边脸肿得老高,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不是气的,是委屈的。
他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金刚门在西域是什么地位,他不要脸?
之前快活林,他说请张四侠来做客,确实没想过伤人。
底下人下手没轻没重,那是底下人的事。
他认了罪,也赔了,还花了心思,带了礼物。
可这老道不按常理出牌呀!
不应该是他们道道歉,他们认认裁,最多赔点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这样过去了?
不是说江湖不止打打杀杀,更是人情世故?
可怎么到了武当这里,不就灵了?
张真人还问“错哪了”,像训小孩一样训他。
他吼了一句,就挨了一巴掌。
刚强看了一眼张三丰,抱拳道:
“张真人,空明还小,不懂事。晚辈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他。”
他转过头,看着空明。
“空明。过来,向张真人道歉。”
空明站在殿心,嘴唇动了动。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嘴巴张了半天,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他想说“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的脸肿着,嘴也肿着,说话漏风,可这些都不是他说不出话的原因。
他说不出话,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
至少,没做错到要挨这一巴掌的地步。
刚道在后面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他知道空明这会儿在钻牛角尖,可他也知道,这会儿谁都帮不了他,只能他自己想通。
张三丰没有理他。
他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空明站在殿心,嘴还张着,可就是发不出声。
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紫砂壶壶盖被热气顶得轻轻磕碰的声响。
张三丰把茶碗放下,看着他。
“现在知道错哪了?”
空明没有回答。
“你不知道。”
张三丰说,“你站在那儿,嘴张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不是你不会说话,是你不知道说什么。你觉得自己委屈,觉得自己挨了一巴掌冤枉。你心里在想,我茶也送了,头也磕了,人也认了,凭什么还打我?”
张三丰突然觉得有点意思,你在那叽叽歪歪半天。
我一掌干趴下,再让你听我讲道理,贫道的道理。
不听?嗯哼,贫道的巴掌不响否?
贫道都这么强了,有点个性,天经地义,不然为什么这么强?
空明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想得没错。你确实认了。可你认的是什么?来这给贫道演戏呢?”
空明抬起头,看着张三丰。
“你方才说,请张四侠来做客,是你下的令。”
张三丰看着他,“请客是这样请的?”
空明的眼睛红了。
空明站在那儿,半边脸肿着,眼眶通红。
他张了张嘴,这回发出了声,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晚辈……错了。”
“错哪了?”
“晚辈不该……不该把赔罪当买卖,当作秀。”
空明的声音涩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张真人,晚辈这回说的是真的。”
张三丰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他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
“这回说到了那么一点点。”
他把茶碗放下,朝刚强抬了抬下巴。
“扶他坐下。脸肿成这样,站着说话不方便。”
刚强扶着空明坐回椅子上。
空明坐下去的时候,半边屁股挨着椅面,半边身子斜着,脸还疼,可他的肩膀松下来了。
刚道看着空明坐下,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他刚才一直绷着,这会儿才发现后背的里衣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看了一眼刚平,刚平也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可眼神里是同一个意思,这老道士,太吓人了。
刚强坐回椅子上,短刀靠在椅子边上,手从刀柄上挪开了。
他看了一眼空明脸上的巴掌印,又看了一眼张三丰。
他心里清楚,这一巴掌打得不冤。
空明确实也该打。
张三丰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茶凉了。换一壶。”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下去准备了。
殿里的气氛松了一些。
空明坐回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乖得像个小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