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明半个身子斜靠在椅背上。
半边屁股挨着椅面,半边身子斜着,半边脸肿着。
五个淡红色的指印还清清楚楚印在皮肤上,碰一下就刺疼。
可他的手搁在膝盖上,这里连拳头都不敢握了。
妥妥坐姿标准的三好学生。
刚道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早知如此,何心刚才。
他又与刚平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可眼神里是同一个意思,这关算是过了。
那绷了一路的那股劲儿,终于微微松下来了。
空购之前堵在喉咙里的那股不服气,像被雪水浇透的炭火,连最后一点火星都灭得干干净净。
他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那巴掌的力道,现在还留在脸上。
他现在总算是回过神,江湖可不是只讲理的地方。
张三丰轻飘飘一巴掌,让他认清了江湖的本质。
本事不行,讲人情世故,混混就可以了。
可拳头够强,还讲屁的道理,还讲毛的人情世故。
直接平推过去就行了,哪有那么多事?
不然不是白白浪费了这天下无敌。
张三丰现在根本没有理他。
在他眼里,仿佛刚才那一巴,就像拍走了落在衣服上的一片雪沫子,半分分量都没有。
他慢悠悠把手里的白瓷茶碗,轻轻搁在茶几上。
茶碗底碰到青漆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殿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雪粒打在窗纸上,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紫霄宫里,格外清楚。
张三丰抬起眼,目光越过坐在那儿的空明,直直落在刚强脸上。
他的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半点关系都没有的旧事。
你们金刚门在西域怎么杀人,怎么争地盘,怎么跟别的门派杀生杀死,老道半句话都不会多说。
江湖恩怨,江湖了。各凭本事吃饭,各凭手里的刀站稳脚跟,这是江湖规矩。老道活了近百年,从来不会破这个规矩。
刚强端着刚端起来的茶碗,手瞬间顿在半空中。
他愣了一下,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他之前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
张三丰作为全江湖公认的正道之首,接下来肯定要讲一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止戈为武、慈悲为怀的大道理,指着鼻子骂他们金刚门滥杀无辜,行事狠辣。
他连接下来怎么低头认错,怎么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都在肚子里演练了几十遍。
结果张三丰开口说出来的第一句话,直接把他整懵了。
合着这老道士,根本不是什么迂腐的正道领袖。
他根本不管江湖上其他人的死活。
他只管武当自己的事。
刚强端着茶碗,放在嘴边,半天没喝下去。.
心里忍不住暗自吐槽,这老神仙当得也太实在了。
合着你这个正道之首,别人的死活你半分不关心?
这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三圈,最后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哪敢说出口。
求生欲瞬间拉满。
他立刻把茶碗轻轻放回茶几上,从椅子上坐直身子,对着张三丰认认真真拱了拱手,腰弯得很低。
张真人明鉴。
我们金刚门上下,从来不敢主动招惹武当的人。
从今往后,只要是武当门下的弟子,我们金刚门的人在江湖上撞见,立刻退避三舍。
哪怕是武当门下的小弟子出门历练,我们见了,都得绕着道走。绝对不会跟武当的人起半分冲突,半分摩擦。
他话说得斩钉截铁,半分犹豫都没有。
坐在旁边的刚道,浑身一震。
他跟了刚强几十年,大师兄这辈子从来没说过这么软的话。
在西域那么多门派上门挑事,大师兄拎着刀站在山门口,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今天在紫霄宫里,当着张三丰的面,把姿态放得一低再低。
可他半分都不觉得丢人。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怂。
这是金刚门今天能从武当山全须全尾走出去,最实在的一句话。
刚平坐在椅子上,立刻跟着点头。
我们也记下了。
以后在中原道上,只要看见武当弟子身上的太极标记,我们立刻掉头就走。
空悟也赶紧跟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绝对不敢有半分冒犯。
空明坐在最边上,半边脸还疼。
他也赶紧跟着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
他现在是真的服了。
之前心里那点不服气,那点委屈,全被张三丰那一巴掌,打得烟消云散。
这老道士的道理,虽然霸道,可霸道得坦坦荡荡,半分不玩虚的。
比江湖上那些嘴上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捅刀子的所谓正道掌门,实在一万倍。
五个人坐在椅子上,你一句我一句,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金刚门上下,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主动跟武当起半分冲突。
武当的人往东走,他们绝对不往西去。
武当的人要歇脚,他们立刻把最好的地方让出来。
连半分碰瓷的机会,都不会给武当留。
张三丰坐在太师椅上,就这么看着他们五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表态,脸上半分表情都没有。
既没有点头说满意,也没有摇头说不满意。
等五个人终于把话说完,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才慢悠悠开口。
这些话,不是老道要的。
刚强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自己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这老道士居然还不满意?
他刚想开口,接着往下补更软的话,张三丰摆了摆手,没让他出声。
他把身子往太师椅的软靠背上靠了靠,指尖轻轻敲了敲茶几的边缘。
老道刚才说,你们在江湖上怎么跟人打,怎么跟人杀,我不管。
可有一条底线,你们碰了,我就不能不管。
谁伸手碰我武当的人,贫道就剁谁的手。
谁敢动我武当的弟子,我就要和他讲讲道理,贫道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