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周昌在贵阳城外的新屯田点蹲了整整一个上午。
太阳毒得很,晒得他后背上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布褂子湿透了,贴在肉上,又痒又难受。他没动,蹲在地头,手里握着一把土,慢慢地搓。土是黄褐色的,松软,带着一股草根腐烂的气味。他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呸了一口——有点涩,石灰质重,不是最好的地,但种红薯够了。
“周大人,”一个老农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抓着一把土,搓了搓,“这块地,种红薯行,种稻谷不行。稻谷要水,这儿离河远,引水过来要挖沟,沟挖深了怕塌,挖浅了水过不来。”
老农五十多岁,脸上全是皱纹,皮肤被晒成了酱色,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他在贵州种了一辈子的地,哪块地种什么、哪块地怎么种,闭着眼睛都能说清楚。
周昌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拿出一个小本子,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笔:“这块地,种红薯。四十亩。”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农,“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
“赵老全。”老农说。
“赵老全,这块地,归你种。种子、农具、耕牛,朝廷出。收成之后,朝廷拿走三成,剩下的七成是你的。三年之后,地也是你的。”
赵老全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眨眼,看着周昌。周昌又说了一遍。赵老全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泥土上,闷闷地响。
周昌连忙扶起他:“不用跪,这是朝廷的规矩,不是我周昌的恩典。”
赵老全站起来,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找他的锄头了。
周昌沿着田埂往前走,身后跟着几个农官和书吏。一个书吏拿着笔和本子,一边走一边记,把每一块地的位置、大小、种什么都记下来。另一个书吏拿着一卷绳子,每隔一段就停下来量一量,报一个数字,前面那个就记下来。队伍走得很慢,因为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
这片地位于贵阳城东南十里处,靠近南明河的一条支流。地不算好,但离河近,引水方便。以前是一片荒地,长满了荆棘和茅草,还有几棵歪脖子老树。上个月,周昌带着两百多个流民,砍了半个月的荆棘,烧了三天三夜的茅草,刨了七棵老树的根,翻了三遍地,才把这片地弄出来。现在地翻好了,种子准备好了,就等人来种了。
“这块地,种玉米。”周昌指着前面的一片地,对身后的书吏说。“玉米耐旱,比稻谷好伺候。那边的坡地,种红薯。河边的平地,种稻谷。每一块地都要标清楚,不能混了。”
书吏飞快地记着。
一个年轻的农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气喘吁吁:“周大人,遵义的屯田点出了问题。那边的缙绅不肯放地。有十几个大户把持着城西的几千亩荒地,说是他们家祖上传下来的,不准朝廷开垦。”
周昌接过纸,看了看,皱了皱眉。遵义那些缙绅他打过交道,大多是明朝遗老或者前清官吏,地多人横,不好说话,也不讲理。但那些地荒着也是荒着,不开垦,百姓没饭吃,军队没粮吃。
“派人去跟缙绅们谈。告诉他们,地荒着也是荒着,朝廷开垦出来,对大家都有好处。种出来的粮食,朝廷拿三成,他们拿两成,种地的百姓拿五成。如果他们还不肯,就让马宝将军去谈。马宝说话比我管用。”
年轻农官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周昌继续往前走,走到河边的平地时停下了。这块地是这片屯田点最好的一块——靠近河边,地势平坦,土层厚,颜色黑,用手一攥能攥成团,松开手又不散。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表层的土,看了看下面的土质。黑土,松软,湿漉漉的,捏在手里像面团。
“这块地,种稻谷。五十亩。”他对身后的书吏说。
书吏记了下来。
午时,周昌回到贵阳城,在城门口遇到了刘玄初。
刘玄初骑着一头灰驴,驴背上搭着一个破旧的褡裢,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骑驴的姿势很别扭,两条腿夹着驴肚子,身体前倾,像是在骑马。驴走得不快,慢悠悠的,一步三晃,刘玄初在上面也跟着一晃一晃的,看着随时会掉下来。
“周郎中,”刘玄初勒住驴,从褡裢里抽出一份折子,“陛下让你下午去行宫,把屯田的进度汇报一下。这是这几天的汇总,你先看看。”
周昌接过折子,翻开。折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各地屯田点的开垦进度、播种面积、预计产量。数字很多,但条理很清楚,一看就是刘玄初的手笔。周昌看了一遍,合上折子,还给刘玄初。
“刘先生,遵义的缙绅不肯放地,您知道吗?”
刘玄初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知道了。陛下也知道了。这事不好办。那些缙绅在遵义住了几代,地是人家的私产,朝廷硬抢不合适。但地荒着也是荒着,不开垦,大家都没饭吃。”
“马宝将军说,他去谈。”
刘玄初摇了摇头:“马宝去谈,谈不拢就要动粗。动起粗来,朝廷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家底又要折腾光了。”他把折子塞回褡裢,拉着驴缰绳,“你先去行宫吧。遵义的事,陛下自有安排。”
周昌抱拳,转身走了。
下午,周昌准时到了行宫。
亲兵领他进去,吴世璠已经在正殿等着了。他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张贵州全图,图上标注着各地屯田点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一圈。马宝、夏国相、胡国柱、柯三畏、安世鼎各守一方,图上都用不同颜色标了出来。刘玄初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随时准备补充。
“周郎中,”吴世璠说,“坐下说。”
周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杆挺得笔直。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折子,双手呈上。亲兵接过去,放在吴世璠面前。
吴世璠翻开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子上写着:贵阳、遵义、安顺三府,现有屯田点四十七处,已开垦荒地四万二千亩,已播种三万八千亩。其中种稻谷的一万二千亩,种玉米的一万六千亩,种红薯的一万亩。预计早稻五月底能收,产量约两万石;秋收稻谷、玉米、红薯合计,预计能收十万石以上。
吴世璠放下折子,看着周昌。
“四万二千亩,够了?”
“不够。”周昌说,“贵州能种地的地方不多,山多地少,平地更少。臣算过,全贵州能开垦的荒地大约还有十万亩左右。如果全部开出来,加上原有的田地,够养活五十万人。但现在我们有将近七十万人,还有三万军队。”
“不够就省着吃。”吴世璠说,“百姓省一点,军队省一点,再想办法从湖南、四川买一点。打仗的时候,粮食比银子还金贵。”
周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吴世璠说得对,但他也知道,贵州穷,买粮食也没钱。
“遵义的缙绅不肯放地?”吴世璠忽然问。
周昌愣了一下,看了看刘玄初。刘玄初微微点头,意思是他已经说了。
“是。”周昌说,“遵义城西有几千亩荒地,被十几家缙绅把持着。他们说那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地,不准朝廷开垦。臣派人去谈了两次,他们都不肯。”
“祖上传下来的?”吴世璠的语气平淡,“传了几代?”
周昌想了想:“少的有三四代,多的有七八代。有的是明朝时候就在遵义做官的,有的是清初投靠了朝廷的。三藩之乱的时候,他们又倒向先帝。现在清军退了,他们又观望。”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他的手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殿里很安静,只有敲击的声音。
“他们有兵吗?”
“没有。但他们在地方上人脉广,佃户多,粮仓足。遵义城里的粮商,有一半跟他们有关系。如果硬来,他们可能会在背后使绊子。”
“多少亩地?”
“臣派人量过,至少三千亩。都是好地,靠河,土层厚,种稻谷能收三石以上。”
“三千亩。”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找到遵义的位置。他的手指点在遵义城西的一片区域。“三千亩地,一年就是九千石粮食。够三千人吃一年。”
他转过身,看着周昌。
“你先不急。马宝在遵义,先把桐梓那边的福全盯住,等北线稳了,再腾出手来收拾这些缙绅。你现在该种地种地,该收粮收粮。他们不肯放地,就让他们先荒着。等我们站稳了脚跟,他们自己会来找我们。”
“如果他们不来呢?”周昌问。
吴世璠看了他一眼:“会来的。”
周昌走后,吴世璠一个人坐在正殿里,对着舆图发呆。
他的目光落在遵义城西那片区域上,看了很久。三千亩好地,种上稻谷,一年能收九千石。九千石粮食,够三千人吃一年。他不能让这些地一直荒着,但他也不想现在就跟那些缙绅翻脸。清军还在边境上蹲着,福全在桐梓,蔡毓荣在芷江,赵良栋在威宁,傅宏烈在都匀。四路人马,四万多清军,随时可能扑过来。他不能在背后再树敌人。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贵阳城的暮色,夕阳把南明河染成一条金色的带子,城北的火器工坊方向烟囱冒着黑烟,城南的屯田点上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在晚风中翻着波浪。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福全、蔡毓荣、赵良栋、傅宏烈、遵义缙绅。五个名字,五个对手。
他盯着这些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在福全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北线,稳住。”
在蔡毓荣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东线,出击。”
在赵良栋的名字上写了:“西线,守。”
在傅宏烈的名字上写了:“南线,耗。”
在遵义缙绅的名字上写了:“内线,缓。”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这张纸。五个名字,五种打法。北线稳,东线打,西线守,南线耗,内线缓。这不是一两天能做完的事,但他有半年时间。
半年,够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