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日,马宝在遵义城外的校场上站了一整天。
校场在城北,原来是一片空地,长满了杂草,还有一些从清军营寨拆下来的木桩和碎布。马宝让人把杂草拔了,把木桩劈了当柴烧,把碎布捡干净,又拉了几车黄土把地面铺平。现在校场有二十多丈见方,足够三百人同时操练。校场四周插了一圈木桩,木桩上系着红布条,算是界限。靠北的地方搭了一个三尺高的土台,土台上插着一面“马”字旗,旗杆是从福全的营寨里捡来的,旗面是马宝的兵自己缝的,针脚很粗,歪歪扭扭,但凑合能用。
马宝站在土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竹棍,眼睛盯着下面正在操练的新兵。
新兵三百人,是从上个月招募的流民里挑出来的,年龄都在十八到二十五之间,身体结实,没有残疾。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有的穿短褂,有的穿长衫,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还穿着草鞋。他们手里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的拿刀,有的拿枪,有的拿棍子,有的什么也没拿,空着手站在队伍里。马宝看了一圈,脸色不太好看。
“你,”他用竹棍指着前排一个光膀子的新兵,“叫什么?”
“张大牛。”新兵的声音很大,但带着颤。
“你手里拿的什么?”
“刀,将军。”
“拿过来。”
新兵把刀递上去。马宝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刀是铁匠铺打的,刀身薄得像纸,刀柄上缠着破布,刀刃上有好几处缺口,没有开刃。他用手摸了摸刀刃,钝得像铁片,别说砍人,砍菜都费劲。
“这刀能杀人?”马宝看着张大牛。
张大牛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马宝把刀扔回去,竹棍在手里转了一圈,指着下面所有的人:“你们手里的家伙,一半是破铜烂铁。刀没开刃,枪头是木头的,棍子连皮都没剥。就拿这些玩意儿去打清军?清军站在那儿让你们砍,你们都砍不死。”
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盯着手里的兵器看,有人偷偷把棍子藏到了身后。
马宝叹了口气。他从土台上跳下来,走到一个新兵面前,从他手里拿过一把刀。这把刀比刚才那把稍微好一点,刀身厚了一些,但也没有开刃。他把刀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刀刃上有好几处卷了边,像是砍过硬东西。
“这把刀,砍过什么?”
新兵是个瘦高个,脸上有疤,看着像是打过仗的:“将军,这把刀是我从战场上捡的。清军的刀。刀刃卷了,我没磨。”
马宝点了点头,把刀还给他。“刀卷了要磨,磨不快换一把。打仗的时候,刀不快,死的是你自己。”
他走回土台上,把竹棍夹在腋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写着新兵的名单和分编情况。三百人分成三个哨,每哨一百人,哨下设队,队下设什。哨长和队长是从老兵里挑的,什长从新兵里选。马宝念了一遍名单,念到谁谁就应一声。有人声音洪亮,有人蚊子似的,有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马宝也不急,一个一个念,念完了,把纸折好塞回怀里。
“从现在起,你们不是流民了。你们是兵。大周的兵。兵有兵的规矩,不能跟以前一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军令如山,令行禁止。让你们往东,不能往西。让你们站住,不能动。让你们冲,不能退。谁犯了军规,打军棍。谁当了逃兵,杀头。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三百人齐声喊,声音倒是挺大。
“听不见!”
“明白了!”这一次比刚才还大,震得马宝的耳朵嗡嗡响。
马宝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土台下面的一个老兵挥了挥手:“开始。”
老兵姓王,叫王德胜,四十多岁,跟着马宝打了十几年的仗,右腿中过一箭,走路有点瘸,但手上的功夫没丢。他走到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木刀,刀身是用硬木削的,跟真刀一样重。他在队伍前面站定,把木刀举起来,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看清楚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是劈。从上往下,刀尖朝前,手腕用力。砍的时候,刀要稳,不能晃。晃了,砍不准。砍不准,你就死了。”
他把动作放慢了,一劈一顿,让新兵们看清每一个细节。然后他让新兵们跟着做。三百人举起刀,三百把刀从三百个角度劈下去,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劈了左边有的劈了右边,乱七八糟的,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在挥翅膀。
王德胜一个一个地纠正。他走到一个新兵面前,把他的胳膊抬起来,把刀摆正,让他劈。新兵劈下去,刀歪了。王德胜让他再来,还是歪。再来,更歪。王德胜没骂人,把他的胳膊抬起来,自己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劈了一次。新兵终于劈直了,王德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下一个。
马宝站在土台上,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说话,但眉头一直皱着。三百个新兵,大部分是种地的农民,连刀都没摸过。要把这些人练成能打仗的兵,至少需要三个月。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午时,操练停了。新兵们蹲在校场边上吃饭。饭是糙米粥,稠的,一人一碗,还有一个杂面馒头和一块咸菜。粥是热的,馒头是冷的,咸菜咸得发苦。没有人抱怨。这些人大半是从湖南、四川逃过来的流民,有的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能有一碗热粥喝,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马宝没有去吃饭。他蹲在土台上,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翻开。折子是吴世璠派人送来的,上面写着各路人马的任务和分工。东线柯三畏往芷江推进,北线他自己往桐梓推进,西线夏国相守安顺,南线胡国柱在水西山里打游击。每条线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每个月的进度都标好了。
马宝看了一遍,合上折子,塞回怀里。他的目光越过校场,望向北面的山峦。桐梓在二百里外,福全在那里蹲了一个多月了。这个人稳,不急着打,也不急着退,就那么蹲着,像一块石头。马宝不喜欢这种人。他不怕对手凶,不怕对手狠,就怕对手稳。稳的人不给你机会,你打他,他守;你骂他,他不理;你累了,他还在那儿。跟这种人打仗,急不得,也拖不得。
他站起身来,走到校场边上,叫来一个亲兵。
“派人去桐梓方向探一探。看看福全的人还在不在,有没有增兵,粮草够不够。三天之内,我要知道。”
亲兵抱拳,转身跑了。
下午,操练继续。王德胜教新兵刺枪。
刺枪比劈刀更难。枪是长兵器,重心在前面,端不稳就晃,晃了就刺不准。王德胜做了几个示范动作,然后让新兵们对着木桩练。木桩是圆木做的,一人高,埋在土里,桩上用红漆点了一个点,算是要害。新兵们端枪,刺。有的刺偏了,有的刺浅了,有的枪头还没碰到木桩就歪了,有的一枪刺下去枪头扎进了木桩拔不出来了。
王德胜不厌其烦地纠正。他走到一个新兵面前,把他的枪端平,让他稳住。新兵端了一会儿,手开始抖,枪头往下垂。王德胜拍了拍他的手:“力气不够,回去多吃一碗饭。”新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枪端起来,咬紧牙关,憋得脸通红。
马宝站在土台上,看着这些新兵。他知道三个月不够,但没办法。清军不会等他。福全在桐梓,蔡毓荣在芷江,赵良栋在威宁,傅宏烈在都匀。四路清军,四万多人在边境上盯着他。他必须尽快把新兵练出来,不然清军来了,他连守城的兵都不够。
黄昏时,操练结束了。新兵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离开校场。有人拖着枪,有人拄着刀,有人一瘸一拐的,但没有人说话。他们累坏了,但每个人走之前都会看马宝一眼。马宝站在土台上,目送他们离开,没有说话。
校场空了。夕阳从西面的山脊上沉下去,把整片空地染成暗红色。马宝蹲下来,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三个方框,代表着福全在桐梓的兵、周昌在遵义的屯田点、他自己在遵义的城防。三个方框用线条连起来,像一张网。他盯着那张网看了很久,然后用脚把线条擦掉,站起身来,拍掉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