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三畏趴在灌木丛里,左臂的伤口在疼。
不是那种隐隐的疼,是钻心的疼,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的骨头缝里穿过去。他知道这是伤口在发炎,军医说过,你的左臂要是再不好好养,就得锯掉。锯掉就锯掉,他当时说,锯掉了老子用右手照样砍人。军医瞪了他一眼,没再理他。
他咬着牙,把左臂压在身下,用身体的重量压住那股疼痛。右手握着望远镜,镜筒抵在眼眶上,一动不敢动。
驿道上,一队清军正在往芷江方向走。人数不多,大概两百人,全是步兵,扛着鸟铳和长矛,队伍散乱,走得稀稀拉拉。押队的是一员把总,骑着一匹瘦马,马腿一瘸一拐的,看着随时会倒。柯三畏数了数,两百一十三人。他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拨了。前两拨都是运粮队,第一拨三十辆粮车,第二拨五十辆。粮车上装的不是粮食,是草料。草料是喂马的,清军的马快没草吃了,从后方调草料过来。这说明芷江城里的清军不但缺粮,还缺马料。缺马料的骑兵跑不动,缺粮的步兵打不动。柯三畏的嘴角微微上扬,又压了下去。
“将军,”一个斥候从后面爬上来,趴在他耳边,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芷江城里的清军今天杀了三匹马。”
“杀了三匹马?”
“探子看到城门口在剥马皮,马肉被抬进了城里。三匹马,两匹是蒙古马,一匹是川马。”
柯三畏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杀马吃肉,这是粮草彻底断了的信号。骑兵没有马,还叫骑兵吗?清军的骑兵变成了步兵,步兵变成了饿殍。芷江城里的七八千清军,现在恐怕连一半能打的都没有了。
他从灌木丛里慢慢滑下去,蹲在树根旁边,把望远镜塞进怀里。左臂疼得他直冒冷汗,他用右手按着左肩,深吸了几口气,缓过来。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几个将领说,“从今天起,每天派三拨斥候,昼夜不停地盯着芷江。清军出来,立刻报;清军不出来,也要报。我要知道他们每天杀了多少马,吃了多少粮,城头换了多少次岗。”
几个将领领命而去。
柯三畏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左臂吊着绷带,绷带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走了两步,腿有点软,不是饿的,是疼的。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头。
山下,他的营寨扎在一条干涸的河沟边上,四面用木桩和土袋垒了简易的围墙。营寨不大,但很隐蔽,从驿道上看不到。他走进营寨,几个老兵正在灶上煮粥,看到他回来,连忙站起来。
“将军,粥好了,您喝一碗。”
柯三畏摆了摆手:“先给伤兵喝。”
他走进自己的帐篷,一屁股坐在草铺上,闭上眼睛。左臂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阵一阵的,他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渗出来,咸咸的。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吴世璠写给他的信。信上只有两行字:“芷江能打就打,不能打就围。朕在贵阳等你消息。”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
能打。一定能打。
贵阳城北的火器工坊里,戴梓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累。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连珠铳的弹仓出了问题,转动不顺,卡弹的概率从三十分之一飙升到了十分之一。十分之一,意味着上战场打十发就卡一次。卡一次,就可能死人。他不敢睡,也睡不着。
他把弹仓拆开,零件散了一桌。他一个一个地检查,用卡尺量,用手摸,用眼睛看。终于发现问题出在一个小小的齿轮上——齿轮的齿磨损了,转起来打滑。他换了一个新齿轮,装上,转动,咔嗒咔嗒,顺了。再试,还是顺的。他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推他。
“戴先生,戴先生。”
他睁开眼,是学徒小赵。小赵的脸凑得很近,满脸是汗,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
“什么事?”
“陛下派人来催了。问连珠铳修好了没有,明天要送到东线去。”
戴梓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眼睛干涩得像进了沙子,揉一下疼一下。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把修好的弹仓装回枪上,拉动枪栓,试了几次。没问题。
“好了。这支好了。”他对小赵说,“把那边的箱子搬过来。”
小赵搬来一个木箱子,打开。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支连珠铳,枪管乌黑发亮,弹仓圆润光滑。戴梓一支一支地检查,拉动枪栓,听声音。咔嗒,咔嗒,咔嗒。二十支,每一支都清脆有力。
“装车。”戴梓说,“明天一早送到镇远去。”
城南的屯田点上,周昌的嗓子喊哑了。
早稻熟了,金灿灿的一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得人睁不开眼。三百多个流民在地里割稻子,镰刀飞舞,稻束一捆一捆地堆在田埂上。周昌站在地头,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支炭笔,眼睛盯着每一个人。
“快!快!天黑之前要把这五十亩全割完!明天有雨,割不完就烂在地里了!”
他的声音嘶哑,像破锣。他已经喊了整整一天了,嗓子冒烟,嘴唇起皮。他灌了一口水,继续喊。
一个老农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把稻束,往一个木制的方桶上摔打。那是“拌桶”,南方农村用来脱粒的,四四方方,像一个大木盆,里面有一个竹编的架子。老农把稻束举过头顶,用力摔在架子上,谷粒四溅,落进桶里。一下,两下,三下。稻束上的谷粒摔干净了,他把稻草扔在一边,拿起另一把。
周昌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桶里的谷粒。金黄色的,饱满的,在桶底堆了厚厚一层。他抓起一把,在手心里搓了搓,吹掉谷壳,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米粒。
“好谷。”他对老农说,“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
老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周大人,这块地肥。以前是荒地,草长了几年,草根烂在地里,变成了肥。头一年种庄稼,收成最好。”
周昌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看了看天边的云,云是灰白色的,堆得厚厚的,像一座座山。明天真的有雨,必须在下雨之前把稻子收完、脱粒、晒干。晒不干,谷子会发霉,发霉了就不能吃了。
“再快点!”他喊,嗓子又劈了,“天黑之前,必须割完!明天晒一天,后天入仓!”
遵义的城头上,马宝蹲在垛口后面,盯着北面。
北面的山峦像一道巨大的屏风,横在天边。山脚下,隐约可以看到清军的营寨,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块长在地上的苔藓。他数过了,清军的营寨比上个月多了三座。三座新营寨,至少三千人。福全在增兵。
“将军,”副将爬到他身边,趴在地上,压低声音,“探子回来了。福全在桐梓的兵力已经增加到一万八千,八旗兵三千,蒙古骑兵一千,其余是绿营。粮草从重庆运来,沿途有土司帮忙护送,运粮队很少被劫了。”
马宝没有说话。他盯着北面那些灰蒙蒙的营寨,手指在垛口上轻轻敲着。一万八千对八千,两倍还多。福全这个人不着急,慢慢磨,磨到他的兵累、粮断、士气垮,然后轻轻一推,他就倒了。
“传令下去,”马宝说,“城外的壕沟再挖两道。城头的火炮再增加五门。城里的粮草,从现在起,每人每天口粮减一成。省下来的,存着。”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现在就减?还没开打呢。”
“等开打了再减就来不及了。”马宝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福全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了再打。他随时可能来。我们要在他来之前,把能做的都做了。”
行宫,正殿。
吴世璠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柯三畏从东线送来的:芷江城里的清军杀马充饥,士气低落,建议尽快攻城。第二份是马宝从遵义送来的:福全增兵至一万八千,桐梓方向压力增大,请求增援。第三份是周昌从屯田点送来的:早稻已开始收割,预计十天之内全部入库。
三份文书,三件事,三个方向。东线要打,北线要守,后方要收粮。他只能顾一头。东线打芷江,需要五千兵力;北线守遵义,需要至少一万。他手里只有不到三万兵,分到各处已经捉襟见肘。如果从北线抽兵去打东线,福全可能趁机南下;如果从东线抽兵去守北线,芷江的战机就错过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四条红线标记着四路清军的位置。北线福全一万八千,东线蔡毓荣七八千,西线赵良栋一万二千,南线傅宏烈八千。加起来四万多。他的兵力不到三万,分散在五个方向,每一处都不占优势。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来划去,从遵义划到镇远,从镇远划到芷江,从芷江划回贵阳。他想了很久,终于停下来。
“来人,”他对亲兵说,“传令柯三畏,让他继续围困芷江,不要攻城。每天派小股部队骚扰,打几枪就跑,不让清军休息。等朕的消息。”
“传令马宝,让他守住遵义,不要出战。福全若攻城,死守;福全若不攻城,就把城外的壕沟再挖深、再挖宽。朕在东线打完芷江,即刻回师。”
“传令周昌,让他加快收粮。十天之内,所有粮食必须入库。十天之后,朕要带粮草去东线。”
亲兵一一记下,转身正要出去,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狂奔过来的。吴世璠抬起头,看向殿门。一个浑身泥泞的信使从马上滚下来,跌跌撞撞地冲进殿里,扑倒在地。
“陛下!东线急报!柯将军……柯将军他……”
吴世璠霍然站起:“柯三畏怎么了?”
信使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汗,嘴唇干裂出血,眼睛里满是血丝。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吴世璠的心上:
“柯将军率兵攻城,清军从南门突围……柯将军左臂中箭,坠马……生死不明!”
殿里一片死寂。
吴世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案上的文书哗哗翻动。城头的龙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鼓在敲。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舆图上芷江的位置。
“传令,”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全军集结。朕亲自去东线。”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