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川两手撑着膝盖,胸口微喘,汗水顺着晒得黝黑的脸颊滑落下来。
傅彦廷倒了一搪瓷碗温白开递过去。
“喘匀了气再开口,先把水喝了。”
季川接过搪瓷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了把嘴唇,眼里透着光亮,急促地开口说道:
“傅叔叔,柳阿姨,通信连那边全炸开了锅。好几个老知青抱着收音机抹眼泪,林爷爷家里电话响个没停,全是打听报考章程的。”
柳如烟伸手接过季川手里那张写满字迹的便签纸。
纸页上工整地抄录着广播里的报名条件与考核办法。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婶提着个竹篮子走进来,拍着大腿开口说道:
“哎哟,小傅,如烟,你们听见大喇叭响了吧?这回真是大变样了。”
“我娘家侄子下乡插队三年,刚才公社打来长途电话,说大队上的知青全乐疯了,满村翻找初中高中的旧课本呢。”
李婶把大白菜放在台阶上,打量着柳如烟,好奇地开口问道:
“如烟,你如今都是军区大顾问了,还攥着一等功,这大学还去考不考?”
柳如烟将便签纸仔细折好放进衬衣口袋,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婶子,战伤救护要想做出体系,光靠经验不够,必须进学府系统深造。这考场,我是一定要去的。”
傅彦廷站在一旁,赞同地开口说道:
“是啊李婶。如烟要考的。”
李婶连连点头,笑着说道:
“也是,如烟是有大出息的人。行,你们两口子先忙着,我去后头菜地再摘几把豆角。”
等李婶出了院门,季川把空碗放在石桌上,认真地开口问道:
“柳阿姨,那套复习书,我能借两本初中的数理化看看吗?林爷爷说我年纪还小,但我愿意跟着大伙一起学。”
柳如烟进屋取了两本基础算术课本递到他手里,温声叮嘱道:
“遇到弄不懂的公式就圈出来,晚上带过来,我给你讲。”
季川把书抱在怀里,连连点头应道:
“谢谢柳阿姨,我一定爱护好,绝不卷边。”
打发季川回去,柳如烟回屋收拾提包,同傅彦廷一起乘车前往军区总医院。
门诊楼前,三五成群的年轻医护聚在一起看晨报低声讨论,见到柳如烟走来纷纷打招呼。
走进试点病房,李曼青伏在处置台前,拿着铅笔在旧报纸边角计算几何算术题。
赵小玥端着换药盘走过来,凑在旁边低声讨论。
“柳顾问来了。”赵小玥有些不好意思地收拢起报纸。
柳如烟换上白大褂,洗净双手,温和地开口问道:
“都在琢磨考大学的事?”
李曼青咬了咬下唇,低声开口说道:
“柳顾问,我们俩中专毕业就进了医院。先前您给我俩提了一嘴,今天听了大喇叭,心里头依然直打鼓,不知道我们这样的资历能不能报得上名。”
柳如烟翻开查房记录,语气和缓地开口说道:
“广播里说得明白,凡是符合条件的都能自愿报考。你们在临床上摸爬滚打,实践经验丰富,想考就放开手脚去试,别给自己留遗憾。”
赵小玥用力点头应道:
“听柳顾问这么说,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院办通讯员赶来传话道:
“柳顾问,陈院长请您去一趟小会议室。”
柳如烟将手头事务交代给李曼青,快步敲响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推门进去,陈院长坐在桌后翻看文件,两名军区卫生部的军官也在,桌案上摆着几份印着红格的新表格。
“如烟同志,快坐。”
陈院长神色和蔼,开口说道:
“省城高招办联合军区下发了首批军医类院校的报名审批表。军区首长特意来电话指示,你在试点病房建立的档案属于重点保荐序列,但如果你想通过统考凭真才实学选拔,组织上一律放行,并且全力做好保障。”
坐在沙发上的军官也含笑开口说道:
“柳顾问,这是军区特批的第一号统考报名表,政审与单位意见那一栏,司令部与院党委已经提前盖好公章了。”
柳如烟伸手接过那张带着油墨香气的硬质表格。
表格顶端端端印着“一九七七年高等学校招生报名登记表”几个大字。
陈院长递过一支蘸水钢笔,温声开口问道:
“如烟,军医大学与省城医学院都在招生名录里,你想选哪个方向?”
柳如烟没有迟疑,拔开笔帽,在桌前落座。
笔尖在粗糙的吸水纸上划出轻细的声响。
在第一志愿那一栏里,她工整地写下了“全军医科大学”。
而在专业那一栏,她没有选择安稳的内科或儿科,而是写下了“野战战伤外科”。
陈院长看着那行字迹,眼中满是赞赏,低声开口说道:
“战创伤外科是前沿最苦、风险最高的分支,你年纪轻轻,却有这等迎难而上的胆魄,委实难得。”
柳如烟放下钢笔,将表格平整递回陈院长手中,轻声开口说道:
“前线的战士需要更成熟的战伤救护体系,试点病房摸索出的一点经验,还需要在更系统的高等学府里去验证和完善。”
两位军官相视一眼,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办妥了报名初审,柳如烟回到科室。
下了白班,天色已近黄昏。
深秋的营区微风习习,落叶铺了厚厚一层,余飞早已等在院外。
见到柳如烟出来,他嘿嘿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齿。
“嫂子,团长有事儿忙,叫我来接您。”
“余飞,谢谢你啊。”柳如烟颔首道谢。
“这有啥,一脚油门的事儿,您就甭跟我客气。”
余飞似乎很兴奋,比往常都显得活络,一路上和柳如烟有说有笑的。
车子一路驶回家属院,余飞也不打算进院子,就坐在车上同柳如烟道了别又掉头回去了。
柳如烟刚进院门,就闻到小厨房里飘出一阵浓郁的骨头汤香气。
院角堆放着劈好的干柴,码得整整齐齐,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铁锅上冒着腾腾白气。
傅彦廷系着粗布围裙,掀开锅盖往砂锅里撒了一小把枸杞,听到门响转过头来,双眸一亮。
“回来了,去洗把手,瓦罐里的萝卜排骨汤煨得差不多了。”
柳如烟把军绿提包挂在门后木桩上,走到灶台旁,看着男人被火光映得微红的面庞,笑说:
“原来余飞说的你有事要忙,是在忙这事啊。”
傅彦廷手上缓慢搅拌着排骨汤:
“给你熬汤可不就是大事?”
“要是接了你再熬汤,时间上定是来不及了,是以我让余飞来接你。”
柳如烟洗了个温水手,一边擦手一边摇头晃脑地感叹道:
“得此闲夫,今生有幸啊。”
傅彦廷失笑,“别贫了,快说说报的什么专业。”
柳如烟下巴微扬,“野战战伤外科。”
傅彦廷唇角微弯,转头看她,“你这是......”
“哎,别自恋啊,”柳如烟打断他,“我可不是为了你才报的这个专业的啊。”
傅彦廷也不失落,甚至有一抹担忧,“这个专业可不轻松,而且以后工作也......”
他没将话说完,似乎是意识到不该以性别去判断她“该不该”“适不适合”这个专业。
作为她的家属,他自是希望她能选择一个相对轻松安稳的专业,比如“儿科”,比如“内科”。
但同样是作为家属,他明白她心中有抱负。
傅彦廷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个深红色的旧丝绒盒子,递到柳如烟面前。
打开盒子,里头躺着一支擦得锃亮的黑色英雄金尖钢笔,笔杆上雕着细致的纹理。
“这是当年我从军校毕业立战功时,老军长亲自发给我的纪念品。”
“我一直舍不得用,”傅彦廷把钢笔放在她的掌心里,语气轻缓地开口说道,“现在,我将它送给你。”
柳如烟握着微凉的金属笔杆,指尖摩挲着笔身上的纹路。
暮色降临,青瓦屋檐下结着淡淡的霜气。
砂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翻滚着细碎的气泡。
暮色下的两人,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