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一月下旬,北风呼啸,营区后山落了入冬以来的头一场大雪。
屋檐下的冰棱结了一尺长,苍茫的白雪覆盖了家属院的青瓦平房。
夜色深沉,寒风吹得窗纸扑簌作响。
在往年,大院里到了这个时辰早已黑灯瞎火,如今放眼望去,好几户人家的窗棂里依然透着昏黄的油灯微光。
屋里生着铁炉子,黑煤球烧得通红,炉盖上温着一铝壶热水,壶嘴袅袅冒着白汽。
傅彦廷坐在方桌另一头,手里拿着团部冬训的作训推演图册,不时抬头看一眼对面的妻子。
柳如烟披着一件军棉袄,指间握着那支黑色英雄金笔,在草稿纸上演算着综合力学公式。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炉膛里偶尔传出的炭火噼啪微响。
傅彦廷放下手里的图册,起身往炉膛里添了半铲碎煤,又从柜里拿出一双厚棉袜套在她脚上,蹲下身替她拢好裤腿,温声道:
“夜深了,地上寒气重,把脚踩在炉边的木垫上。算完这道题喝杯热水就睡觉,明天还要早起交班。”
柳如烟收住笔尖,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转头看着窗外落雪的夜色,轻声开口说道:
“虽然全记住了。但还是头一回参加这种大考,难免有些紧张。”
这话倒不假。
高考柳如烟倒是参加过,但是参加这种历史性的大考,是她这个后人的荣幸。
傅彦廷坐回长凳上,唇角含着笑意,以为柳如烟是紧张考试。
“头一回遇上这样的大场面,旁人难免心慌。你底子扎实,临场别着急,按平常心答卷便好。”
......
隔天清晨,大雪初霁,天边泛起一层清冷的鱼肚白。
军区总医院门诊楼前,积雪已被清扫出一道宽敞便道。
试点病房里,陈院长带着院办干事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个朱红色的木漆托盘。
托盘里整整齐齐摆放着盖有省高招办公章与军区印章的硬纸卡片。
“柳顾问,李曼青,赵小玥,准考证发下来了。”
陈院长眉眼含笑,将准考证逐一分发到三人手里,鼓励地开口说道:
“咱们总医院报名的骨干不少,你们试点病房是排头兵。后勤处已经协调好车辆,放手去考,院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李曼青双手接过那张泛黄的准考证,看着上头贴着的黑白一寸照片和鲜红印戳,眼眶泛红,声音微颤地开口说道:
“院长,我们一定尽力。”
赵小玥把准考证贴在胸口,激动得连连点头。
“嗯,院长,我们一定尽力。”
柳如烟看着手里的准考证,上面的姓名、考号、考场地址用毛笔小楷填写得一丝不苟。
考点设在离营区二十里外的第七中学。
大考前夕的那个黄昏,天空中又纷纷扬扬飘起了碎雪。
傅彦廷提前从团部回了家,换下常服,在灶房里忙活开来。
案板上剁着羊肉,滚水下锅煮了一大碗手擀面,切了细细的白萝卜丝,上面卧着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撒上一把青蒜叶。
“考前吃碗热腾腾的羊肉面驱驱寒气。”
傅彦廷把大海碗端到桌上,将筷子放在桌上,笑道:“看,百分之百会考得好。”
柳如烟看着碗里的两个荷包蛋和桌上的一双筷子,也笑:
“不是都说会考一百分吗?在你这儿怎么还变成了百分之百会考的好了。”
傅彦廷笑了笑,说:“那是不是就说明我与众不同?”
柳如烟认真思索了一下,“不,你是绝无仅有。”——的好。
两人嬉笑了几句,在桌前相对而坐。
热气腾腾的面汤下肚,浑身的寒气都散了。
饭后,傅彦廷坐在桌边,把柳如烟要带去考场的证件逐一清点检查。
钢笔灌满了纯黑墨水,笔尖用软布细细擦拭干净。
铅笔削好三支,刀口斜平顺滑。
橡皮、直尺、准考证用一个干净的防潮油纸袋包裹好,塞进军绿挎包的内袋。
接着,他又找来一个扁平的马口铁水壶,灌满滚烫的开水,外头裹了三层软棉布,塞进挎包侧兜。
傅彦廷打点着考具,温声叮嘱道:
“明早我也会在这壶里灌满开水,开考时教室没暖气,手冷了就捂着水壶暖暖指头,手指僵了会痛。”
柳如烟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平日里在校场上威严决断的大团长,此刻却为她的一场考试事无巨细地忙前忙后的模样。
心里有一种名叫“喜悦”的情绪在蔓延。
直到这种情绪将她的心填满。
“傅彦廷。”
“嗯?”
“你人真好。”
“咳咳......”傅彦廷正在喝茶,一口呛到了,不住咳嗽......“收拾一下考试用品,这就好了?”
柳如烟摇头,“不止呢。”她掰着手指头算,“还给我花钱,给我捂脚,给我做饭,给我买擦脸的、擦手的,新衣服,手表......”
她越算越多,索性不算了,“还有好多好多,总之,老公,你人真好。”
傅彦廷被她突然的一声“老公”又惊到了,还没理顺的气,又呛咳了起来。
他这媳妇,真不知道她那些称呼是打哪学的。
她倒是不羞,不过......他还挺喜欢她这样叫的。
傅彦廷顺了顺气,疑惑道:“这难道不是为人夫应该做的吗?”
柳如烟一愣,脑子里冷不丁冒出后世那些乱七八糟的社会新闻和同事的疯狂吐槽。
【我老公啊,下班往沙发上一瘫跟个大爷似的,扫把倒了都不扶一下。】
【谁说不是呢,我连买支两百块的口红,我家那个都得阴阳怪气‘你怎么这么败家’。】
【你们算啥,有我家这个奇葩?他要和我AA制到一卷卫生纸上。】
【......】
想到这里,柳如烟心里美滋滋地说:“从小到大,我没少受人欺负,除了我爸妈,就你肯对我好了。”
傅彦廷愣了愣,端着茶杯继续喝茶,见柳如烟笑眯眯的样子,忍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咳嗽了一声,小声嘀咕,“傻笑什么呢,以后我都会对你很好很好。”
......
翌日清晨五点半,天色尤黑,冷风像小刀子般刮着脸颊。
营区的公鸡刚啼一声,傅彦廷已经开着军绿色吉普车停在了院门口。
车斗里垫着厚军毯,车厢内开足了暖风,柳如烟坐在副驾驶座上眯着眼睡回笼觉。
车子先绕去单身宿舍接上李曼青和赵小玥,随即亮着雪亮的大灯,碾着厚厚的积雪,朝考点驶去。
车厢里,李曼青和赵小玥两手捏着准考证,嘴唇紧抿,呼吸都有些急促。
傅彦廷递了两块用油纸包着的温热红糖饼给她们,小声说:
“这是如烟给你们准备的早餐。”
两人接过红糖饼,却没吃,皆是愣愣地捧在手里。
傅彦廷看了眼副驾驶睡得香的柳如烟,又看了看后面紧张兮兮的两人,没忍住宽慰了两句:
“如烟说,题卷发下来先从头看一遍,挑会做的先答。”
“还说,遇上难题别慌,你们不会的,旁人未必答得出来。”
听着傅彦廷刻意放低放缓的声音,两人相视一眼,心头的慌乱悄悄平复了大半。
吉普车行了半个多钟头,停在了第七中学的青砖大门外。
校门前的开阔空地上早已黑压压聚满了人。
人群里的成员跨度极大,既有十几岁的应届青年,也有三十多岁拖家带口的下乡老知青。
有的裹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袍,有的披着褪色的旧军大衣。
个个冻得直跺脚、搓着手哈热气,眼里却无一例外闪烁着饥渴而炽热的光亮。
晨曦微露,第一缕浅淡的冬日晨光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洒在校门上方悬挂着的横幅上。
横幅上刷着“严肃考风考纪,为国家选拔优秀人才”两行醒目的白漆大字。
傅彦廷推开车门下来,替柳如烟拢了拢围巾,伸手又替她理平棉衣领口,语气轻缓地说道:
“进去吧。安心答卷,我就在校门外等你。”
柳如烟抬眼看着他被冷风吹得微红的脸颊,点头应道:
“好。”
预备铃声在寒冬的清晨清脆回荡。
校门两侧的铁栅门缓缓拉开,人流如潮水般涌向考场。
柳如烟背着军绿挎包,随着人流走进校门。
雪花落在青砖瓦片上,积雪在脚下发出轻细的咯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