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七分，半山所有灯同时暗了一下。备用电源接上时，控制室里只剩下仪器的低鸣。外面的污染者又撞了上来。
旧铁门被撞得发闷，内层钢门纹丝不动，墙体却跟着震。桌上的水杯晃出一圈涟漪，杯沿磕在木板上，细得像针。
屏幕里的程观已经消失。可那份档案还停在主屏上，照片里的白衣林雾眼神冷淡，像隔着十年和控制室里每个人对视。
灾变源头嫌疑人。那几个字红得扎眼。
许曼没有再看屏幕。她低头检查医疗箱里的止血带和消毒包，动作比刚才快了许多。小赵站在她旁边，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几次，都没能说出话。老严手背青筋绷起，死死按着电力面板。周砚站在林雾身侧，左腹的纱布已经渗出一片暗红。
他没有退。林雾也没有退。
0号房方向的敲门声还在，一下一下，像敲在人的骨头上。
“外层电网电压掉了。”老严嗓子发哑，“雨太大，这个负载撑不了太久。”
“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冲击，二十分钟。”
周砚立刻道：“把假入口那边的低压网断掉，主门优先。”
老严看向林雾。
“断。”她说。
老严按下切换键。监控画面里，废弃侧门那片光暗了下去。两个原本困在那边的白衣外勤立刻转身，像接到了指令，朝主路方向跑。
“他们在试电。”周砚低声说。
“那就让他们试到疼。”
林雾打开广播。“半山不接收城南人员。”“不交人。”“不开门。”“不谈判。”
雨声里，污染者的动作停了一瞬。紧接着，门外响起程观的笑声。“林雾，你可以替自己做决定。”“可你凭什么替他们做决定？”
主屏幕重新亮起，画面被切成五格。
周砚的死亡档案。许曼的失踪档案。老严的死亡档案。刘凯的污染转化记录。
最后一格，是严小满。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c组观察对象，待回收。
老严猛地抬头。“他妈的。”
这是林雾第一次听见他骂得这么重。二楼安全房里，严小满像是也听见了什么，哭声隔着对讲机传下来，很细，很怕。
“他在打内部。”许曼脸色变了。
程观的声音继续响着。“林雾把你们留在半山，是因为你们有用。”“电工，医生，护士，孩子的异常感知。”“她给你们规则，也给你们编号。”“和城南，有什么区别？”
小赵的肩膀抖了一下。许曼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林雾看见了，没有骂小赵，也没有解释——解释太慢。外面每撞一下门，半山都在掉电。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记号笔，在“不开门”下面又加了三行。
不交人。不回收。不拿活人做样本。
笔尖划过白板，声音很清楚。她转身，把广播切成全屋。
“程观说得对。”
控制室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她，连周砚的眼神都沉了一下。
“我确实只收有用的人。半山的物资、药、电、水，不够养所有人。”林雾继续道，“我也确实会给你们分工，写风险，定规则。”“但我和城南有一条区别。”
她抬头看向主屏里的档案。
“城南骗你们进去，然后回收。”“半山从一开始，就把规矩摆在门口。”“想留下，按规则活；不想留下，等这轮攻击结束，我给你们基础物资，你们可以走。”
小赵猛地抬头。许曼也看向她。
老严的声音很低：“我不走。”他按着电力面板，手还在抖，眼神却稳了，“我孙女在这。谁要回收她，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许曼把医疗箱合上。“我也不走。”她看着屏幕里的失踪档案，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城南要是真能救人，医院不会变成那样。”
小赵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还没开口，二楼安全房的对讲机忽然传来严小满的声音。
“爷爷。”
老严立刻按下通话：“小满，别怕，爷爷在。”
小女孩抽噎着说：“门外……门外有小赵姐姐的弟弟。”
控制室骤然安静。小赵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
周砚迅速切监控。外门强光下，污染者们停在雨里。最前面那个穿着病号服的年轻男孩抬起头，半张脸被雨泡得发白，颈侧一片细密水疱，眼睛还没完全变黑。他望着摄像头，嘴唇抖了抖。
“姐。”
小赵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许曼一把扶住她：“别听！”
男孩的声音从外部收音器传进控制室，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姐，我好冷。”“他们说你在里面。”“你开门看看我，好不好？”
小赵捂住嘴，眼泪终于掉下来。林雾关掉外部音频。
下一秒，另一路监控自动亮起。院墙东侧，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雨里响起：“许医生，救救我儿子……”和医院里那个求许曼帮忙的病人家属，一模一样。西侧小道又传来刘凯的声音：“姐，我错了，你让我进去吧。”后坡方向，是陈丽萍尖锐的哭喊：“林雾！你不能见死不救！”
声音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熟悉的，痛苦的，求救的，像整座半山突然被旧人围住。
老严的手抖得更厉害，小赵哭到喘不过气。许曼脸色发青，却死死按着缓冲门控制键，不让任何人靠近。
林雾看着一格格监控画面，忽然明白了城南这轮攻击真正的目标。他们不急着撞开钢门，他们要让半山自己开门。
“声音模仿。”周砚低声道。
林雾拿起记号笔，在白板最上方重重写下新规。
任何求救，三重验证。未验证前，一律按陷阱处理。
小赵抬起泪眼：“可万一是真的呢？”
林雾看着她。“真的，也不能现在开。”
外面的雨声忽然低了一瞬。所有杂乱的求救声同时停住。
然后，一个新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熟，带着林雾记忆里早就模糊的温度。
“雾雾。”
“是爸爸。”
林雾握着记号笔的手，猛地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