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雾。”
那声“爸爸”落下来的时候，控制室像被人抽走了空气。林雾握着记号笔，指节一寸寸发白。
这个称呼，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见过了。父亲走得突然，车祸现场烧得只剩一辆变形的车。葬礼上，亲戚们劝她“想开点”，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想开也放不下。
门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雾雾，别怕。”“爸爸来接你。”
小赵的哭声停了。许曼抬头看向林雾，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周砚伸手按住外部音频开关。“要关吗？”
林雾把笔转了一圈。雨幕里，摄像头扫不到说话的人。声音是从外墙四周的收音器传进来的，不在同一个方向，像有人把她父亲的声音拆开，撒在半山每一寸墙外。
“雾雾。”那声音又喊，“你小时候最怕黑，怎么躲到这种地方来了？”
林雾的眼睫动了一下。这话是真的。她小时候怕黑，父亲会在便利店后门给她留一盏小灯。
可这不算秘密。陈丽萍知道，刘建国也知道，城南有亲属登记，有刘凯，有陈丽萍。他们能拿到的碎片太多了。
林雾放下记号笔。“开外部广播。”
周砚看她一眼，打开了。她靠近麦克风，声音稳得不像自己的。“你说你是我爸。”
门外停了两秒。“是，雾雾，我是爸爸。”
“那我七岁生日，你送我的礼物是什么？”
外面答得很快：“一盏小夜灯，粉色的，放在便利店后门。”
小赵轻轻吸了口气。老严看向林雾。林雾没有反应。
“错了。”
雨声里，那个声音像是卡了一下。
“小夜灯是我妈买的。”林雾继续说，“我爸送的，是一把螺丝刀。”
控制室里没人说话。门外声音忽然变轻。“雾雾，你记错了。”
林雾笑了一下，很短，很冷。“我没有记错。”
那把螺丝刀太丑，红色塑料柄，上面贴着一只已经掉色的卡通贴纸。父亲说，便利店家的孩子不能只会收银，得知道坏掉的东西怎么修。后来卷帘门第一次卡住，就是她踩着凳子，用那把螺丝刀一点点拧开的。那天父亲站在旁边，比她还高兴。
这段记忆，没出现在任何亲戚的饭桌上，也没写进任何资料。
门外安静了几秒。再响起时，声音变了——还是父亲的音色，语气里的温度却没了。
“你变聪明了。”
林雾伸手关掉外部音频。“第一次验证失败。”
她转身，在白板上补下规则。一，熟人声音未必就是本人。二，亲密记忆必须反向验证。三，对方拒绝验证、催你开门、引你情绪失控，一律视为陷阱。
“三重验证。”许曼看着白板。
“对。”
小赵的眼睛还红着：“那我弟弟……”
林雾看向她。“如果他真的在外面，现在开门也救不了他。”
听上去很残忍。可控制室里没有人反驳。外面那些东西站在雨里，身上带着污染，身后跟着城南外勤。开门救不了人，只会把半山一起送进去。小赵咬着手背，点了点头。
许曼把她拉到椅子上。“你现在能做的，是记住他的声音怎么被城南用了。”
小赵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林雾没再看她。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想起门外那声“雾雾”。
老严忽然道：“主门电网还剩十二分钟。”
周砚调出热成像：“污染者没有再撞门。他们在等。”
“等什么？”
周砚看向二楼方向。0号房的敲门声还在，一下，一下，像另一只手在里面接着外面的心理战。林雾把权限卡从贴身袋里取出一角，又隔着衣料按了回去。
“他们要让我们自己乱。”
“那就先把半山里的人稳住。”周砚低声道。
林雾打开全屋广播。她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也没有为那份档案辩解。
“所有人听着。”“门外出现熟人声音，不许靠近门窗，不许单独行动，不许私自回应。”“听到自己的亲人求救，先找许曼。”“听到我的声音让你开门，也不许开。”
许曼抬头看她。
“从现在开始，半山任何开门命令，必须由我、周砚、许曼三人同时确认。”
周砚轻轻皱眉：“你把自己也限制进去了？”
“对。”她看着还在闪烁的监控屏幕，“如果门会模仿别人，它迟早也会模仿我。”
这话一出，控制室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老严第一个反应过来，低头把开门权限从语音命令里剔除。原本为了方便林雾远程操作，系统里保留过一组紧急语音指令，现在全删了。
许曼把小赵拉到水池边，逼她洗了把脸。“你弟弟的声音再响，你先看我。”
小赵红着眼点头。“如果我也不稳呢？”
许曼沉默了一秒。“那就看林雾写在白板上的规则。”说完，她又看向林雾。
信任还没长出来，只先立起了一道栏杆。更像几个人站在摇晃的桥上，先把手里的绳子打个结。
林雾重新检查外部监控。门外那些污染者仍然没走，站在雨里，偶尔抬头，像一群等着点名的学生。那种整齐，比乱撞更让人后背发凉。
城南正在测试半山。测试谁会先撑不住。
话音刚落，二楼安全房的对讲机忽然滋啦一声。严小满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来。
“林姐姐。”“门里面，有人也在学你说话。”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僵住。
下一秒，0号房方向传来一个和林雾一模一样的声音。
“开门。”
“我是林雾。”
林雾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那声音太像了，连她压低嗓音时尾音会轻轻下沉的习惯，都分毫不差。严小满捂住耳朵，小脸白得吓人。
“它学会了不止一句话。”她发着抖说，“它在学你整个人。”
周砚立刻关掉外放，可0号房里的声音仍旧隔着墙传出来。
“周砚。”
那声音换了语气，像林雾平时叫他时一样冷静。
“你也想让我死第二次吗？”
控制室里，没人敢接话。
林雾终于明白，声音陷阱最可怕的地方，是让别人分不清——门外那个“她”，会不会才是更该被救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