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和林雾太像了。
像到她自己胳膊上都起了鸡皮疙瘩。0号房在二楼夹层深处，墙外用封板挡住，外面还压着两层工具柜，可那声音绕过墙、绕过柜子、绕过整条走廊，清清楚楚落进控制室。
“开门。”
“我是林雾。”
小赵手里的笔掉在桌上，猛地转头看林雾。
林雾就站在白板前，记号笔还夹在指间。她人在这里，声音却从二楼来。
周砚立刻切断二楼走廊的内置收音。
没用。那声音没停，像没经过设备，直接贴着每个人的耳朵在说。
“开门。”
“我在里面。”
老严脸色难看：“这玩意儿不走线路。”
许曼站起来：“小满还在二楼安全房。”
老严一听就往门口冲。林雾横手拦住他。
“我去。”
“那是我孙女！”
“所以你更不能乱。”林雾盯着他，“你离开电力台，外门就掉电。到时候上二楼的不是我们三个，是外面那群。”
老严的牙关咬得咯咯响，最后还是退回去，一巴掌拍在电闸箱上。
周砚抓起短刀和对讲机：“我跟你上去。”
许曼把一支镇静针塞进口袋：“我也去。”
林雾没拒绝。出门前，她回头看了老严一眼。
“我们三个谁在对讲里让你开门，都别开。”
老严声音发哑：“知道。”
二楼走廊比一楼冷得多。灯光忽明忽暗，墙面上凝了一层薄霜，像有人刚用湿手摸过。封住0号房通道的工具柜微微震动，柜脚蹭着地砖，发出细小的吱呀声。
严小满的安全房在走廊尽头，门没开，监控红灯还亮着。林雾敲了两下。
“小满，是我。”
里面传来压得很低的小女孩声音：“姐姐，外面的你是真的吗？”
林雾心口一紧。“真的。”
“证明。”
许曼挑了下眉。林雾盯着门板，声音放软。
“你下午帮我贴标签，把‘碘伏’贴成了‘碘优’。我没改，我说这样也认得出来。”
门里静了两秒。
“是真的林姐姐。”
许曼轻轻吐出一口气。周砚低声说：“她学会验证了。”
林雾推门进去。严小满缩在床角，怀里抱着小毯子，眼睛红肿，却没往外跑。她手边摆着对讲机、手电和一瓶水，都是林雾早先教她备的。
“做得好。”林雾蹲下，替她把毯子往上拉。
严小满抓住她的袖口：“墙里面的姐姐一直说，让我帮她开门。”
“你开了吗？”
小女孩用力摇头：“爷爷说，小孩不能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林雾摸了摸她的头：“你爷爷说得对。”
话音刚落，走廊里又响起她的声音。这一回，它没再喊开门，轻轻笑了一声。
“你小时候也这么听话吗？”
林雾起身。许曼把严小满护到身后，周砚盯着封板方向，脸色越来越沉。
“它在学实时反应，”他说，“不是录音。”
“对。”林雾说。
封板另一侧，那声音继续。
“你不开门，是怕里面的人告诉他们真相。”
“林雾，你不敢让他们知道你父母怎么死的。”
林雾的眼神变了。许曼立刻看向她，周砚压低声音：“别被带走。”
林雾没答。她向前两步，停在工具柜前。
“你说。”
墙里的声音静了一瞬：“开门，我就告诉你。”
“不开。”
“那你永远都不知道。”
林雾盯着封板上的霜：“不知道也不开。”
墙里传来一声叹息，像失望，也像嘲笑。
“你爸死前，也这么说过。”
林雾的手指猛地蜷紧。许曼忍不住叫她：“林雾。”
她抬手示意别说话。掌心全是冷汗。
父亲这两个字像一根针，从很旧的地方扎出来。她记得父亲出事后，便利店后门那盏小灯亮了三天，后来灯泡烧坏，她踩着凳子去换，手抖得怎么都拧不上。陈丽萍在旁边抹眼泪，说以后舅妈照顾你。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一层发霉的糖纸。
林雾把画面硬压回去。这里顾不上想旧事。墙里的东西越知道她哪里疼，越说明这扇门不能开。她抬眼看向封板，把眼底那点晃动收回去，声音很低，一字一句却清楚。
“死人敲门，我不开。”
“活人求救，也要先验。”
“你现在只会拿死人说话。”
“所以更不开。”
走廊温度骤降，霜层沿着封板缝隙往外爬。周砚一把拉住林雾后退。下一秒，工具柜被从里面重重撞了一下，闷得像隔着一层厚铁板。
严小满捂住嘴。林雾却盯着那片霜。
霜面上慢慢浮出一行字。字迹歪斜，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雾雾，如果地下室再响，不要开门。”
林雾呼吸停了半拍。墙里的声音变了，不再学她，也不再是程观的腔调。是父亲，很轻，很哑，像隔着一段快要烧尽的旧录音。
“不要信城南。”
“也不要信……”
后半句被一声刺啦的杂音吞掉。霜瞬间裂开，0号房里传来程观温和的声音。
“录音到此为止。”
“林雾，你想听完整的吗？”
林雾盯着那行霜字，眼底一点点冷下来。她没开门。
可父亲的死，终于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抓住的是她心里最软的地方，指甲一点点陷进她掌心。
如果程观手里真有完整录音，里面也许藏着父母车祸前最后几分钟。她想听，想得几乎发疼。可0号房偏偏挑这个时候把录音递出来，掐得太准，准到像有人翻过她心里最旧的伤口。
林雾深吸一口气，按下对讲机。
“所有人记住，死人不会要求活人开门。”
她说给别人听，也说给自己听。程观能拿她父母做饵，下一次就能拿半山里任何一个人的死人来敲门。
她把这条写进规则：亡者信息不得作为开门依据。
写完，她盯着“亡者”两个字看了很久。父母已经死了，可从这一刻起，他们也被城南拖进了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