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雾把那行霜字拍了下来。手机屏幕里，“雾雾”两个字有点发虚，像被水汽泡开。她用指腹擦了擦镜头，再拍一张。
还是模糊。
霜在融。
父亲留下的那句话，只停了不到一分钟。
周砚已经让老严把二楼走廊的温度、湿度、电磁干扰全部记下。许曼抱着严小满退到安全房门口，小女孩紧紧抓着她的袖子，不敢再看那面墙。林雾站在封板前，没动。
程观刚才问她，想不想听完整的。
她当然想，想得心口发疼。可她更清楚，程观不会白给。任何从城南、从0号房、从未来门里递出来的东西，都带着钩子。
她不能因为那钩子上挂着父亲的声音，就把脖子伸过去。
“回控制室。”她说。
周砚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这里不能久待。”
她转身下楼，脚步很稳。只有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尖冷得发木。
控制室里，老严已经把主门电网切到节能脉冲模式。外面的污染者没有继续冲撞，只围在雨里，像一圈沉默的影子。
“他们退了十米。”老严说，“没走。”
“在等我们乱。”周砚拉开椅子坐下，腹部伤口又渗了血。
许曼皱眉：“坐好，我重新包扎。”
周砚想说不用，被林雾看了一眼，又闭上嘴。许曼处理伤口时，林雾把刚才拍下的霜字投到屏幕上。
“这是我爸的字迹。”
小赵抬头：“你确定？”
“确定。他写‘雾’字，底下那个‘务’总写得特别挤，像怕占地方。小时候我作业本上名字写不好，他教我很多次，后来自己也写成那样。”
陈丽萍拿不出这种资料，刘凯也记不住这种细节。许曼把照片和林雾旧资料里的手写便签做了比对：那是父亲写给供货商的字，潦草，可几个笔画习惯很固定——雾字底下挤，门字最后一笔轻，逗号常常点成一小点。
小赵帮忙放大重叠，抬头时脸色也白了：“相似度很高。”
她没敢说百分百，谁也不敢。
可这已经够了。够让这段录音从“城南诱导”变成“必须查证的旧案”。
“所以0号房里有你父亲留下的录音？”许曼问。
“至少有一段。”
“也可能是伪造。”周砚说。
林雾点头：“所以要查。”
她打开旧硬盘。那里面存着父母去世后留下的东西——保险单、行车记录、便利店账本、旧手机备份。以前她不敢碰，只当遗物一样封存。现在，遗物变成了线索。
硬盘读取很慢。外面的雨砸在窗板上，声音沉闷。0号房安静下来后，半山反而更让人不安，像所有东西都在憋着下一次响动。
文件夹按年份排列，林雾找到父母出事那一年的备份。里面有几段行车记录。
车祸当天的视频损坏了，只剩前半段。画面里父亲开车，母亲坐在副驾驶，两人没说话，雨刷一下一下扫过玻璃。车窗外的路牌一闪而过。
城南体育馆，前方三公里。
林雾按下暂停。控制室里没人说话。
父母车祸当天，去过城南附近。
她以前看过警方结论：雨天路滑，货车失控，追尾起火。简单，清楚，没有疑点。可现在这块路牌像一根针，把那份结论扎出一个洞。
周砚靠近屏幕，脸色变得很差：“这段路当年不对外开放。”
林雾看向他：“什么意思？”
“城南体育馆三年前改造时，后侧辅路封过一段时间。普通车进不去，除非有临时通行码。”
林雾把视频往前拖。画面右下角，车机导航显示——
目的地，城南应急项目临时办公室。
许曼低声道：“你父母不是路过。”
林雾盯着那行目的地，胸口有处地方慢慢沉下去。父母知道城南，父亲也知道地下室会响。那他们当年到底想做什么？
她继续翻资料。保险公司照片里，父亲那辆车烧得只剩骨架，另一辆肇事货车却只拍到尾部，车牌被火熏黑，看不清。
林雾把照片放大。一遍，两遍，第三遍时，她在车尾保险杠下面看见一枚半融化的标识。
不是物流公司。
是一个圆环套三角的图案。
周砚看到那图案，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你认识。”
周砚沉默。
“周砚。”林雾看着他。
许曼手里的纱布也停了。周砚闭了闭眼。
“城南项目早期外包公司的标识。”
林雾指尖敲在桌面上，一下，又一下。
“公司名字。”
“观澜科技。”
小赵拿出电脑搜本地备份。林雾先把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目光没离开周砚。刚才那一瞬，他反应太快，也太重——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人该有的反应。
周砚没有解释。林雾也没有追问，把这笔账先压下去。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线索固定住，别让程观用情绪牵着她跑。
小赵敲键盘的声音在控制室里响得很急。几分钟后，她抬头，声音发虚。
“法人关联里，有一个名字。”
林雾不用问，已经猜到了。小赵把屏幕转过来。
关联负责人：
程观。
外面的污染者忽然同时抬头。雨里，程观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雾。”
“你现在，还觉得你父母的死和你无关吗？”
林雾没有回答。她把那份档案页面放大，盯着“关联负责人”五个字看了很久。
程观不是后来才出现在她生活里的。他早在十年前，甚至更早，就站在她家那场车祸旁边。
许曼低声问：“要不要切断外部广播？”
“不用。”林雾说。
她要让半山所有人都听见。有些脏水，藏起来只会越洗越黑。程观想把“林雾害死父母”这句话钉在她身上，那她就把钉子拔出来，看看到底是谁先把锤子递过去的。
屏幕上，污染者仍在雨里抬头，像一群等着她认罪的听众。
林雾把录音进度条截下来。她不认罪，但也不会假装这场车祸和她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