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观那句话，把控制室里所有声音都压了下去。
你父母的死和你无关吗？
林雾坐在屏幕前没抬头，盯着“观澜科技”四个字，像要把它从资料里挖出来。
周砚先关掉外部广播，可程观的声音没有完全消失。它还在雨里，被收音器捕捉成细碎的电流，沙沙地贴着耳膜。
“不要听。”许曼说。这话像对林雾说，也像对自己说。
林雾把车祸资料复制三份，分别存进离线硬盘、控制室本地服务器和加密U盘。做完这些，她才开口。
“继续查。”
小赵愣住：“现在？”
“现在。”
外面围着污染者，0号房还在墙里，城南正等着她崩溃。所以她不能崩。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把能抓住的线索按死。
小赵咬咬牙，继续翻旧资料。她刚哭过，眼睛还肿着，手指却很快。许曼站在她身后，几次想让她歇一歇，最后都没说出口。
半山里每个人都在被迫学同一件事：情绪可以有，手里的事不能停。因为城南不会等你缓过来。
观澜科技不是大公司，明面业务是应急设备、灾害通信、地下空间安全评估。三年前，它和城南体育馆改造项目有多笔合同往来。其中一笔，日期正好在林雾父母车祸前一天。
项目名称——
“地下异常声源排查。”
林雾看到“声源”两个字，后背发凉。便利店地下室的敲门声，父亲霜字里的“如果地下室再响”，这两样东西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至少三年前，父母已经接触过。
“我爸妈为什么会去城南临时办公室？”林雾问。
没人能回答。
周砚沉默很久才道：“如果他们发现便利店地下室异常，正常流程是上报社区、消防或物业。”
“然后资料被转给城南。”
“有可能。”
“所以城南早就知道我家地下室有门。”
周砚没有否认。
老严忽然道：“主门外的人动了。”
监控画面里，白衣外勤开始后撤，污染者也跟着往雨幕深处退。老严啐了一口：“退得这么齐整，像是收工，不像逃命。”
小赵猛地站起来：“他们走了？”
“没那么简单。”周砚把热成像放大。
山路下方还停着三辆车。城南的人没撤，只是退出了外层防御范围，像刚才那一轮攻击已经达成目的。
林雾看着屏幕。目的是什么？撞门，抓她，都不是。他们把父母车祸这条线丢出来，是想让她查，让她急，让她离开半山。
“他想让我去城南。”林雾说。
许曼点头：“或者让你去查父母的事。”
“这两件事可能是一件。”
林雾打开地图。父母车祸地点在城南体育馆后侧辅路，如今那里被洪水淹了一半，普通车过不去。可要查旧监控、残留档案、保险补充材料，未必非去现场。她翻出律师朋友当年帮忙整理的文件夹，里面有一份她从前没打开过的补充资料。
文件名——
“肇事车辆残骸处置单。”
处置单位，观澜科技。
林雾指尖停住。车祸肇事车的残骸，为什么由观澜科技处置？
她继续往下看。残骸编号：G-017。封存地点：城南体育馆地下临时仓。
许曼低声骂了一句：“他们把证据带回城南了。”
周砚脸色也不好：“G编号，是观澜内部设备编号。”
“设备？”林雾看他。
“那辆车可能不是普通货车。”
小赵敲键盘的手忽然停下：“我查到观澜注销前的车辆备案了。”
她把一张模糊的旧照片调出来。照片里是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尾有圆环套三角标识，车厢侧面喷着四个字——
移动隔离。
许曼的呼吸顿了一下：“隔离车？”
周砚低声道：“用于转运污染样本或异常物品。”
林雾看着那辆车。撞死父母的，是城南用来转运异常物品的移动隔离车。那天车上装的是什么？父母又看见了什么？
她把那张照片单独打印出来，贴到白板角落。照片很模糊，车牌看不清，车厢上“移动隔离”四个字却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她以前也恨过那辆货车，恨过司机，恨过雨天，恨过所谓意外。现在才发现，自己连该恨谁都被人安排过。那种恶心比单纯的恨更闷——像有人把她人生最痛的一页撕下来，重排，盖章，归档，再告诉她这就是意外。
外面雨声忽然变大。0号房方向传来极轻的一声响，不像敲门，倒像有人在门后笑。
林雾把所有资料收进“父母车祸”文件夹，在备注里写下三行。
城南临时办公室。
观澜科技。
移动隔离车G-017。
写完，她合上电脑。
“今天不去城南。”周砚看向她。
“程观想让我现在去，我就偏不去。”她抬头看监控。山路下方，城南车辆还停在雨里，“先守半山，再查死人账。”
话音刚落，许曼的手机震动起来。医院内部群被禁言后，第一次弹出新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
急诊大厅里，满地病人，每个人的皮肤都泛着淡淡荧光。许曼盯着照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父母车祸的旧账还没翻完，新的病人已经堆到了眼前。许曼只看了一眼，就开始打电话。一个，两个，三个，全都占线。最后接通的是她以前带过的实习医生，对方声音发抖：“许姐，别来医院。急诊门口有人戴着城南袖章，说要统一转运。”
许曼脸色彻底变了。
统一转运。这四个字和单独转移一样，听着都太像流程。
林雾把照片存下来，又把病人皮肤上的荧光放大。那光不像普通感染能有的。雨后病已经开始从街面流进医院，而医院一乱，整座城最后一层体面也会跟着塌。
许曼收起手机，抬头看她：“我要去医院。”
林雾看着她，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压了回去。她知道许曼不是在逞强。医院一旦被城南接管，半山以后连最基础的药都换不到。事情已经越过了救人这条线，是退路也在被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