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只看了一眼照片，脸色就变了。
急诊大厅的灯偏白，地面有积水，几十个人或坐或躺，身上披着湿透的外套。照片拍得很急，画面边缘虚得厉害，可那些人颈侧、手腕、脸颊上的荧光清清楚楚。
那光不像反光，倒像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小赵凑过去，声音发抖：“这是我们医院一楼大厅。”
许曼立刻打电话。无人接听。再打，还是没人接。第三次，电话通了。
对面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是机械女声。
“江城医疗资源统一调度中。请疑似感染人员前往城南临时救援点接受筛查。”
许曼直接挂断，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医院被接管了。”
林雾把照片导入电脑放大。病人身上的荧光分布不一样：有些只是手背淡淡一层，有些已经蔓延到颈侧，最严重的一个，眼白边缘都泛着浅蓝。
许曼盯着屏幕，迅速进入工作状态：“我要重新分级。”
她在控制台旁边写下三栏。接触型，发热型，响应型。
“接触型，雨水或污染物接触后出现皮疹、低热、荧光反应，但意识清醒。”
“发热型，高热、幻觉、攻击性增强，可能语言混乱。”
“响应型，对门、对声音、对特定信号有反应。刘凯、小赵的弟弟，还有外面那些能被城南使用的污染者，可能都在这一类。”
小赵脸色惨白。许曼没有避开她。
“你弟弟还会说话，说明城南没有完全抹掉意识。他们要的可能就是这种半清醒状态。”
小赵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没哭出声。她低头把分级拍照、录入表格。手一直在抖，但没有停。
这就够了。半山不需要所有人坚强，只需要人在崩溃边缘，还能做一件该做的事。
外部监控里，城南车辆仍然没走。雨水顺着山路往下流，路面像一条黑色的河。污染者退到车灯照不到的地方，只剩模糊的热影。
老严低声道：“他们是不是在等更多病人转化？”
周砚看着热成像：“也可能是在等雨。”
“雨？”
“污染浓度跟雨水有关。”许曼抬头，“如果医院照片是真的，雨后病正在扩大。”
林雾想起严小满之前说的话——雨里有透明虫子。
她立刻切到二楼安全房监控。严小满坐在床边抱着毯子，没有睡，正睁大眼睛盯着窗户方向。
林雾打开对讲：“小满。”
小女孩吓了一跳，随即凑近：“林姐姐。”
“你现在还能看见雨里的东西吗？”
严小满迟疑了一会儿：“能。”
老严立刻按住通话键：“小满，别看！”
林雾没有接话。老严怕什么，她看得出来。可有些事不问，危险不会自己消失。
老严瞪着她，眼里全是压不住的怒，却没有骂出口。他也知道，林雾问的不是闲话。如果严小满能看见污染线，他们就能提前找到城南控制箱的位置。可一旦开了这个口，小满就再也不是单纯被保护的孩子。
这道坎，谁迈都难看。
林雾握着对讲机，把声音放轻：“小满，看不舒服就停。你可以说不。”
严小满过了几秒才回：“我知道。”
“比之前多了。”她小声说。
许曼站直身体。林雾问：“多在哪里？”
“水里。”
“还有呢？”
“人身上。”
控制室安静下来。
严小满继续说：“门外那些人身上也有。像线，连到山下面的车里。”
周砚立刻放大山路监控。车窗贴着防窥膜，看不见里面。
但严小满看得见。
“线连着什么？”
“一个亮的盒子。”
周砚脸色一沉：“信号控制器。”
城南放污染者撞门，背后另有目的——他们在用某种设备控制、诱导这些响应型病人。许曼在分级表后面补上一栏：可控响应。
林雾盯着那四个字。雨后病不像疾病，更像城南筛选钥匙、探针、感知者和污染载体的一张网。而江城现在正被这张网罩住。
小赵忽然道：“如果医院被接管，药库也会被城南转走。”
许曼看向她。小赵吸了吸鼻子：“地下药库不在主系统里，老库管知道备用入口。城南短时间未必能全清走。”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她声音越来越小：“我以前听他说过，急诊药品不够时，会从地下库临时调。”
许曼皱眉：“你知道入口？”
“大概知道。”
林雾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住。半山现在被围，城南就在山下。去医院，风险极高。可药品是安全屋的短板，雨后病一扩散，退烧药、抗生素、消毒物资、镇静剂、防护服，消耗只会越来越快。
周砚低声道：“现在不能出去。”
“我知道。”林雾把医院位置标在地图上，“但药库要列入目标。”
许曼看着医院照片，眼神很沉：“越晚，死的人越多。”
“越急，死的人也越多。”林雾迎着她的视线，“先让半山活过今晚。”
许曼沉默片刻，点头。
就在这时，严小满的声音又从对讲机里响起，比刚才更轻。
“林姐姐。”
“雨里的光，往我们这边游过来了。”
监控屏幕上，山路下方那三辆城南车同时打开车门。白衣外勤重新下车，抬出一个银色箱子。
箱子亮起的一瞬间，门外所有污染者同时抬头。控制室里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那不像人群听见命令后的反应，更像一排被同时接上线的旧机器。
许曼盯着屏幕，声音很低：“如果医院里的病人也被这样控制，城南根本不需要说服他们。”
“只要他们发病到一定程度，就会被牵走。”周砚说。
小赵脸色更白。她没有问弟弟会不会也这样。答案已经在她脸上。
林雾看了她一眼，没有安慰。这时候安慰最没用。
她只把医院、学校、地铁站和城南临时救援点全部标红。
“从现在开始，所有外出人员回半山前都要做二次检查。”她说，“皮肤荧光、体温、听觉反应，一项异常，隔离。”
小赵抬头：“如果是亲属呢？”
林雾停顿一秒。
“一样。”
小赵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这条规则落下去的时候，林雾已经知道，它迟早会扎到她们自己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