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的课结束后,唐予在食堂随便扒了几口饭,就赶去了咖啡店。
国庆假期结束后,店里的客流量回落到了正常水平,但周五的下午依然比工作日忙碌一些。
李姐看到他准时来换班,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唐来了我就放心了”,然后交代了几句就去了后厨。
唐予系上围裙,站在吧台后,开始准备工作。他先将咖啡机预热,检查了一遍原料储备,又将冷藏柜里的甜品数量清点了一遍,一切井然有序。
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低下头,开始处理第一波订单。
但他的余光,始终没有忽略靠窗那个固定的卡座。
翟明涵坐在那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羊绒衫,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休闲一些,但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丝毫未减。他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照例没有喝。
他已经在那里坐了将近四十分钟了。
唐予将擦好的手冲壶放回架子上,又拿起一只咖啡杯继续擦拭。他的动作看似从容,心里却在快速地转动着。
他是真的有些看不懂翟明涵了。这个男人长着一副风流薄情的模样,一双桃花眼看谁都像是在放电,行事作风也带着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倨傲。
之前白灵珊在天台上要死要活地闹跳楼,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冷血得令人发指。这样的一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耐心的人。
可偏偏就是这个翟明涵,在他身上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
连续这么多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这家对他来说堪称简陋的咖啡店里,点一杯从来不喝的咖啡,坐上三四十分钟,然后离开。
他从不主动找唐予搭话,从不做任何越界的事情,甚至很少长时间地盯着唐予看。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冰山,存在于唐予的余光之中。
他到底想干什么?
唐予将擦好的咖啡杯放回杯架上,垂下眼帘。如果说翟明涵对他没有兴趣,那是不可能的。
一个身价不菲的豪门少爷,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天天跑到一家平平无奇的咖啡店里干坐着。
但如果他真的对自己有兴趣,以他那种不可一世的性格,为什么迟迟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他就那么不远不近地存在着,像一团迷雾,让人看不清、摸不透。
唐予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习惯于掌控局面,习惯于提前预判对方的每一步棋。但翟明涵的行动模式,超出了他的预判范围。
他远远地看了一眼靠窗卡座的方向,收回了目光,没有主动上前。
既然翟明涵选择按兵不动,那他也绝不会先迈出那一步。
就在这时,咖啡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了,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唐予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一个打扮精致漂亮的女生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妆容精致而得体,整个人透着一股富养长大的女孩特有的从容和自信。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在了靠窗卡座的方向,然后她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踩着双细高跟,径直朝翟明涵走了过去。
唐予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手中的咖啡滤纸,仿佛对那边发生的事情毫无兴趣。但他的耳朵,已经悄悄地竖了起来。
女生走到翟明涵的桌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笑容甜美地打了个招呼:“明涵,好久不见。”
翟明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任何惊喜或热情,只有一片冷淡的漠然。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谁让你来的?”
女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她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带着一丝撒娇般的嗔怪:“是阿姨约我来的呀。她说你下午经常会在这家咖啡店,让我过来找你坐坐。”
翟明涵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让你来相亲的?”
女生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有些羞涩地摆弄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细链子,声音低了几分:“也不是相亲……就是,阿姨说让我们多接触接触,互相了解一下。”
“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结果。”翟明涵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我对你不感兴趣。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女生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看着翟明涵那张冷漠到近乎残酷的脸,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和愤怒:
“翟明涵,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你妈妈让我来的,又不是我自己上赶着要来的。你要是根本不愿意,你和你妈妈说清楚就行了,何必要对我耍脸色?我又不是上赶着要贴你!”
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几桌客人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女生感受到了那些目光,脸颊涨得通红,猛地站起身来,抓起自己的包。
“你有什么不满意跟你妈妈说去吧。我就不陪你了。”说完,转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高跟鞋敲击在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风铃响起,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
店里的几桌客人迅速收回了目光,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继续喝自己的咖啡、聊自己的天。
翟明涵坐在原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猛地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屏幕,拨出了一个电话。
“喂。”电话接通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怒气像是被堵在阀门里的蒸汽,随时都可能喷涌而出,“妈,你又派人监视我?”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翟明涵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站起身来,一边讲着电话,一边大步朝咖啡店门口走去。
经过吧台的时候,他的目光与唐予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那一瞬间,唐予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烦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推开玻璃门,走到了店外。
玻璃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只有几句只言片语隐隐传来。
“……你又往我身边塞人?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用你管……
你还派人监视我?连我每天去哪家咖啡店你都要管?……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什么都要经过你的同意?
你要是闲得慌,不如管好你自己那些事……”
但唐予站在吧台后面,透过那扇玻璃窗,能看到翟明涵站在门外的梧桐树下,背对着咖啡店,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攥着拳头。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虽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从他那微微起伏的肩线和偶尔挥动的手势来看,他显然正处于极度愤怒的状态。
唐予收回了目光,继续做手中的事。
他的动作专注而稳定,仿佛窗外那个正在暴怒中打电话的男人,与他毫无关系。
但他的脑海里,已经在飞快地整理着刚才收集到的信息。
那个女生是翟明涵的母亲派来的。翟明涵的母亲知道这家咖啡店,知道他经常来这里。这意味着翟明涵的行踪一直在被他母亲掌握着,甚至可能被监视着。
翟明涵对此非常愤怒,尤其是这件事发生在他所在的咖啡店里。
唐予将手冲壶中的咖啡倒入杯中,端起杯子,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丝淡淡的果酸。
他放下杯子,目光透过玻璃窗,看向窗外那棵梧桐树下已经挂了电话、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深思的光芒。
看来翟明涵的日子,也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随心所欲。
他也有他的枷锁,他的束缚,他无法挣脱的东西。这个认知,让唐予心里对翟明涵的看法,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他依然不喜欢这个人,但他觉得,这个人或许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唐予收回目光,将杯中剩余的咖啡喝完,洗净杯子,放回沥水架上。
他没有再往窗外看一眼,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