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半，天色还没亮透，铁皮屋顶攒了一夜白霜。
风从檐下钻过去，碎响顺着梁架往下落。
秦川撑着行军床坐起身，摸到棉袄套上，又把袖口往腕子上勒紧。
马师傅和刘二娃住在隔壁屋，这个点还没有动静。
秦川推开车间铁门进去，从里面插上插销，拉亮横梁下那盏黄灯，先朝角落木板看了一眼。
昨晚那把卡尺还搁在那里，外头裹着帆布，边角没有挪过。
秦川站了半晌才弯腰拿起，一层一层拨开帆布。
手指搭上尺框往前推，尺身滑得顺，尺背上的俄文字母也还在原处。
车间里只有风挤铁皮缝的响动，没有昨晚那半拍低沉空转。
秦川把卡尺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
七八个俄文字母刻得深浅不齐，转弯处带着手工刀口留下的滞痕。
所有细节都和昨天对得上，偏偏再没有别的反应。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昨晚多半是饿过头，把风声听岔了。
卡尺被重新放回木板后，秦川转身去拖剩下那堆精密旧件。
今天要把最后三分之一归完，再清那批锈死的千分尺。
活若拖到马师傅开口，他在第八车间刚站住的脚就要松。
他蹲下身，抓起最上面那只夹具本体，用帆布裹住手掌，膝盖抵住夹具体。
手腕刚要往回收，那道字忽然落进视野正中。
【工业母机系统激活中，宿主适配度检测通过】
夹具本体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沉闷响声贴着水泥地滚出去半尺。
秦川没有喊，也没有去捡夹具，只是蹲在原地看着那道被铁屑拖出来的弧线。
胸口那口气卡了三息，他才扶着膝盖站起来，走到角落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脸上火辣辣地疼，耳膜也跟着嗡了一阵，可那行半透明的字还悬在眼前。
他咬住后槽牙，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要么这东西真在他眼前，要么他脑子出了毛病。
可他还能算清门外有谁，算清今天要交多少活，说明事情还没到最坏那步。
秦川转头看向木板上的卡尺，两步走过去重新拿起。
拇指按住尺框时，视野里的字又换了一行。
【宿主首次接触核心介质，激活程序完成】
【基础模块预载中，请稍候】
秦川没有出声，只在心里问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没有答话。
只有一条灰色刻度慢慢往右补满。
车间里的黄灯在铁皮墙上晃了一下，秦川却盯着那条刻度，连呼吸都压回胸腔里。
大约半分钟后，新的字跳了出来。
【工业母机系统，基础模块已解锁】
【超精度手感 Lv.1，手工操作精度上限提升至0.01mm】
【当前任务，完成精密件归类整理，今日进度67%，奖励经验值50】
秦川把卡尺放回木板，弯腰捡起地上的夹具本体。
帆布重新裹住手掌，膝盖抵紧，按昨天的法子去拧那颗锁紧螺母。
第一下没有不同，锈层仍旧咬着螺纹，手腕上该费的劲一点没少。
他皱着眉停住，把动作放慢。
指腹沿着螺母外缘往回压，才发现那股卡滞被分成了几道细劲。
前两圈轻，后两圈沉，真正要断牙的位置藏在第三道涩劲后面。
秦川提前收住力，再顺着反方向送了半扣。
咔的一声，螺母转开，力气比昨天少了三成。
他把夹具放进料筐，又拿起第二只，照着刚才的劲道再拆一遍。
锈层、螺纹、暗伤，几处细微差别全从指腹底下分了出来。
秦川蹲在废料堆前，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喜色，手里继续拆件，脑子里却把这桩怪事和假学历的事摆到一起算。
先把活干完。
剩下三分之一精密件被他逐件过手。
能修的放左筐，不能修但能拆件的放右筐，材质吃不准的另放在脚边。
原本要反复掂量的几件旧量具，现在只要指腹贴过去，内槽有没有伤，螺杆有没有偏，卡口有没有吃毛边，都能摸出个大概。
七点整，马师傅推门进来，鞋底带进一层霜泥。
他在秦川身后站了一阵，没先问人，只低头扫过三只料筐，又拿起一只拆开的游标卡尺框，翻过来看内侧槽。
“昨天剩的活，你一个人收完了？”
“收完了，拿不准的我单放了，没敢往炉料筐里扔。”
马师傅把卡尺框转了半圈，拇指在内槽里走了一遍，又拿起旁边那张分类标签纸，看完两行。
“这只框子，你判成可修复件？”
“槽里油膜还留着，外壳是氧化，内壁配合面没有伤，找一根合适尺身，应该能配。”
“你拿什么判的？”
“拿手摸的，拿灯照了一遍，槽底没有起刺，尺框推起来也不偏。”
秦川把沾了油泥的帆布叠好，放回膝边。
马师傅没有接话，又把卡尺框翻过去看了一遍。
刘二娃这时踢门进来，左手揣在棉袄兜里，右手用三根指头拎着两个馒头。
进门后，他朝秦川怀里抛了一个。
“食堂排队排到门口了，我多拿一个，别让外头听见。”
“谢了。”
秦川接住馒头，掰开咬了一口。
刘二娃朝三只料筐努了努下巴。
“天没亮就干完这么多？二科出来的人，干废品也带算术？”
“怕手慢，被你笑话。”
刘二娃乐了一声，蹲到自己那堆铆钉前，撬棍往箱盖上一卡。
“那你今天得更快点，我这张嘴闲下来可不挑人。”
马师傅仍站在木板前，手里那只卡尺框没有放下。
他看了秦川一眼，又看向三只料筐。
“先吃，吃完把可修的量具全摆出来，我下午验。”
秦川点头，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嘴里。
视野里的字在这时又浮了出来。
【任务完成，经验值+50】
【新任务已生成，请查看面板】
【任务，修复一件可修复精密量具，使其恢复测量功能】
【奖励，超精度手感 Lv.2解锁资格】
秦川的牙关停了一下，随即把馒头咽干净。
他从料筐里重新拿出那只内槽完好的卡尺框，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内槽壁慢慢走过去。
平。
至少在他的手底下，平得没有一点硌滞。
【手工精度检测，当前接触面平面度≤0.008mm，符合修复基准】
秦川盯着那个数字，胸口那根弦收紧，又被他硬生生按回去。
0.008毫米，这不该由一双干惯粗活的手摸出来。
可他摸到了。
窗外天光亮起来，铁皮屋顶上的霜水顺着缝往下滴，落在废料堆的锈铁上。
叮的一响。
马师傅的锉刀停在半道。
他没有回头，只把话落在车间那点余响里。
“小秦，下午你拿这只框子配尺身，我在旁边看。”
这句话听着像交代活，秦川却听明白了。
马师傅在留意他，留意的已经不只是能不能干活，还有他这一身手上本事从哪儿来。
秦川把卡尺框放回木板，脸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把账重新算了一遍。
这套能力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马师傅眼毒，刘二娃嘴快，往后每一步都要落在旧经验上，不能凭空多出半分神怪。
好在他手里握住的东西不是空话，而是真能从螺纹、锈层和配合面上摸出来的活路。
秦川不知道那封核查函已经离开基地，也不知道它还要六天左右才到哈尔滨。
他只知道铁丝网外的危险迟早会回来，而铁丝网里这堆破铜烂铁，成了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