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到了分点,才跟苏岚打过招呼,就听宋致远说,邢茂交代了,那张木箱照片是公司给他的。
“他没见过你的箱子。发照片给你,是想看你怎么回。”
姜宁听得一愣,拿出手机,又把昨天的消息看了一遍。
“你带的,是这个吧?”
当时看到这句话,她吓得饭都没吃好,还以为对方连箱子在谁手里都查清了。结果这人竟是在诈她。
“我一句都没回,直接发给你了。”
“我知道。照片最早从哪里来的,还在查,梁主任那边也没回消息。”
姜宁把照片放大,箱角那道凹痕仍看得清清楚楚。邢茂可以没见过,拍照的人总归见过吧?什么时候拍的,外公那时还在不在,她都想问个明白。
宋致远的手机响了。他看过来电,跟她说了声稍等,走到另一张桌旁接电话。
苏岚把旁边的凳子拉出来,叫姜宁坐,又将平板递给她。
“他们收的那些铜件,也有点消息。你看看这个,是洵河昨天送来的。”
录像里,一间临河的泵房正在漏水。墙根泡得发白,几块砖已经松了,一个工人蹲在那里清理,拿钳子夹住砖缝里的一截铜条,往外拽了两下。
铜条断了,碎砖也跟着掉下来。工人刚要弯腰去捡,门外忽然有人喊:“雨小了!”
拍摄的人闻声转过去,镜头越过工人的肩头,照向了河面。方才被雨遮住的对岸渐渐显了出来,栏杆下有一排灌木,半截还泡在水里。
工人提着钳子走到门口,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去接雨。
“真小了啊。老陈,你出来看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又往外走了两步,站到雨里也不在意。屋里有人应声,拍摄的人却还举着手机,追问雨是不是要停了。
姜宁看得也有些高兴。要是清河那场雨能早点停,她和爸妈哪用分开那么久。她正想问后来的情况,苏岚已经将录像往回拖了一点,停在工人拉断铜条的地方。
“这根铜条,你觉得眼熟吗?”
姜宁凑近看了看。泥垢底下露出几道刻纹,末端弯成了一个圈。她又看向玻璃罩里那块铜片,果然很像,昨天宋致远发来的货单照片上,也有这样的东西。
“雨是在他弄断以后小的?”
“报上来的人也是这么说的。我们让他们把断口隔开,先别碰那面墙。”苏岚又点开一段录像,“还有桐安,你看看这边。”
那边仍热得厉害,路旁的温度牌上亮着四十六。卖水的男人正给人找钱,棚沿的几根塑料绳忽然被风吹了起来,桌上的纸币也跟着翻动。他赶紧拿水瓶压住钱,旁边的女人却将扇风的纸板放了下来。
“有风了?”
她抬起头,站到棚外,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又一阵风吹过,女人笑着朝摊主招手,叫他也出来凉快凉快。
苏岚将两段录像的日期和时间点给她看。
都是昨天下午三点零六分。
姜宁又看向桐安的记录:那阵风起来后,两分钟里,气温降了三度多。
苏岚将地图放到旁边,两地隔着六百多公里。附近几个观测站的记录也找来了,却没有同样明显的变化。
“日期已经让他们查过,是同一天。”苏岚说,“现在还得核一下,两边设备上的钟准不准。要是真差不多同时发生,就奇怪了。”
姜宁伸手将泵房那段录像拖了回去,工人还蹲在墙边,铜条尚未断开。
她能用箱子放雨,墙里会不会也藏着类似的东西?要真有个什么一直在往外放雨,碰坏以后雨小了,倒也说得通。
可桐安又是怎么回事?那边的人什么都没做,怎么也跟着降温了?
她把这个想法说了,苏岚听得很仔细,还问箱子开着的时候,雨能放多久。姜宁说要看存了多少,用完就停,她自己也能随时关掉。
“不过,我那点雨还淋不到街对面。”她看向地图,“这么远,我实在想不出来。”
苏岚也没再往下猜,将后续的情况一并告诉她。两地的变化只持续了二十分钟左右,后来洵河的雨又下大了,桐安也重新热起来。
姜宁有点失望,“泵房那边后来又动过铜条?”
“没有,断口还分着,工人也撤出来了。我们打电话过去问的时候,他们还在问雨什么时候能停。”
录像里的声音还没关。那个拿钳子的工人正笑着喊同伴出来,姜宁听着,心里不大好受。淋了那么多天,好不容易盼着雨小了,谁不想多等一会儿,看它能不能彻底停下来。
可铜条已经断了,雨怎么还能继续下?墙里面究竟埋着什么,后头又连着哪里,光看露出来的这一小截,实在看不出来。
她把录像暂停,记下了泵房的位置。
旁边的电话挂断了。宋致远拿着几页材料过来,见她们还在看录像,便问看到了哪里。
“雨后来又下大了。”姜宁将手机里的货单照片点给他看,“衡远收的这些铜条,也是这样的吧?他们拿回去做什么,你问出来了吗?”
宋致远拉了把椅子,在桌旁坐下。
“还没问全,不过查到两笔收购款了。一笔是拆旧厂房时收的,另一笔从旧站点挖出来,不全是北岭的东西。”
他将那两页递过来。姜宁对着数量和金额看了看,算出的价钱高得让她以为看错了,便又核了一遍。
“这也是废铜的价?”
“普通废铜卖不了这么多。这两笔已经核实,贵了几十倍,报货时却还是写的废料。”
姜宁看着那两个数,又去看录像里的铜条。这样收东西,当然不会是买回去熔了卖铜。衡远的人知道多少,又已经用了多少?
宋致远接着说起邢茂的口供。公司要找能让铜件起反应的人,他听说姜宁能降温、能下雨,便想把她带去试试。
昨天那两千块钱,还有替她家里人安排住处的好事,原来都是为这个。
铜件究竟是干什么的,试的时候有没有危险,他倒是一句都没提。姜宁越想越来气,昨天连她爸妈的住处都替她安排上了,真正要她做什么,却瞒得死紧。
她把单据放回桌上,问起了衡远的老板。
宋致远告诉她,那人叫严绍成,灾前就管着青岑的仓储园。线索已经转过去了,当地正在撤居民,调查的人还没把消息传齐。
青岑,就是邢茂给她看过的地方。周围越来越热,那片仓库却一直不冷不热,还能收人、存货。
姜宁重新翻出那几张照片,上面的日期和温度都是她昨天看过的。那时只觉得地方好,现在再看,却忍不住想,那些高价买回去的铜件,会不会就在里面?
她将照片发给宋致远。
“这几张也是邢茂给我看的。你们查的时候,帮着看看仓库是什么时候变凉快的,跟他们收铜件的时间对不对得上。”
宋致远看过,转给了正在查衡远的同事。姜宁继续往前翻照片,外公坐在台阶上的那一张,又出现在屏幕里。
台阶边有雪,越过那只缺了耳朵的石狮,地面却是干的。
她忽然很想去北岭看看。
从外公留下的记录,到如今这些铜条,光凭别人转来的照片,她已经有了太多想不明白的事。外公当年在那里用过箱子,她也带着去一趟,会不会发现些什么?
“北岭那边,最近有谁去过?”
宋致远把路线图翻出来。旧气象站撤过一次,人和大部分材料去了山下,石阶与旧观测房还在。几天前有人远远拍到,山脚热得冒白烟,那段旧阶旁边却积着雪。
姜宁看见缺耳的石狮,凑近确认了照片日期。就这几天拍的,外公去过的那段石阶,如今仍积着雪。
她将手机里的旧照点开,和新照片对着看。缺耳的石狮、石阶旁的雪,两张照片隔了那么多年,看着竟差不多。
“那边还有人守着吗?我想去看看。”
宋致远说山下有留守的人,山上的情况得再问。姜宁请他联系一下,也把现在能走的路发过来。外公在那儿做过什么,她想亲眼去找,山上的路坏成什么样,她的面包车能不能过,都得先问清楚。
回到家,姜宁在门外停了一会儿,才掏钥匙。
里面很吵。禾禾不肯午睡,艾劳正拿着自己的新手机,一本正经给娃娃定闹钟,说再不睡,狐狸都要笑话它了。小狐妮趴在院角,连眼睛都懒得睁。
她推门进了院子,在桌旁坐下。妈妈从屋里出来,给她倒了一杯水。
“冯姨上午来过了,说下周能带禾禾去医院看外婆。老人还得做康复,暂时出不了院,孩子就先在咱家住着。”妈妈朝屋里看了一眼,“我跟她外婆说过了,让她安心养病,家里多双筷子的事。”
“带禾禾坐车用的儿童座椅,找到了吗?”
“你爸去看过一张,带子磨坏了,没要。再找找,宁可慢点。”
姜宁点头,将包放在自己脚边。她原想跟妈妈说说今天听到的事,抬头看见禾禾正伸长脖子看娃娃的闹钟,又把话缓了缓。
“我可能要去一趟北岭,等路线定了,再跟你们说。”
母亲伸手将杯子推近。
“先喝。你今天一回来,就在门口站半天。”
姜宁接过来,慢慢喝了几口。
隔着窗,艾劳忽然喊她,说娃娃闹钟响了,禾禾却装作没听见。她回头,见孩子把娃娃塞进被子里,自己也将耳朵捂住了。
姜宁终于笑出来。
她把水喝完,进屋将艾劳的手机从被角里找出来,关掉闹钟。禾禾这才松开捂着耳朵的手,还偷偷朝她笑。
等孩子睡下,姜宁又拿出了北岭的路线图。那几处能过夜的地方,她想趁天黑前再问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