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定在三天后。
宁川到北岭六百多公里,路能走的只剩两条,保供车分三天跑,中间两处过夜点有值守和油料补给。姜宁先拿着图问过随队司机,又把途经寒区的位置圈出来,才答应去。
宋致远送来一只对讲机,教她调到车队的频率。她跟着试了两声,前车司机很快回话,问哪位。
“后面那辆掉漆面包车,姜宁。”
司机笑了,说认得,出发时跟着他的尾灯走,别自己抄近路。
试完对讲机,宋致远把这趟的协作说明递给她,说山下的人已经联系上了,上山前会陪她看过现场。
姜宁翻了翻,找到费用那一栏,“这一路的油钱也给报吧?”
“给报。出发前记一下里程,加油的票留着,回来交给我就行。”
“那我可得收好。”
她把费用那一页折了个角。六百多公里,回来还得再跑一趟,光靠手里这些钱,她可舍不得这样烧油。
姜宁又请宋致远把两处过夜点的联系电话写在图上,拍好照发给妈妈。妈妈很快问哪天能到,她便把三天的路程也一并说了。
说完,她又把北岭那张积雪照片放大了一遍。石狮还在,雪也还在,外公的字就留在那些记录里。她原本想着找到爸妈便歇一阵,现在真坐在自己的屋里,反倒怎么也放不下那个地方。
姜宁将照片存好,转头看向停在院外的车。终于有了自己的车,这回正好开去外公待过的地方,看看他究竟留下了什么。
她叫宋致远有新的路况就发过来,自己先去跟父母商量出门的安排。
罗静在第二天带来一张儿童座椅。
“托人找着了,你们先装上试试。”罗静把座椅放到车旁,“带子、扣子都看看,有哪儿不合适,我再给送回去。”
座椅是她认识的司机家留下的,标签和带扣都在,拉紧后也没晃。卖家把孩子以前坐着的照片翻给妈妈看,连洗套子怎么拆都说了一遍,最后二百六十元成交。
姜宁把钱转过去,没让罗静垫。禾禾坐上去,伸手摸摸身旁的带子,还想将娃娃也扣进去。
“它不用跟你挤。”姜宁将娃娃搁到她腿上,“你抱着它就行,安全带可不许自己解开啊。”
小女孩点点头,过了会儿,轻声问是不是去找外婆。
姜宁蹲在车门旁,笑意慢慢收了些。
“这回姐姐先出门。下周冯阿姨带你看外婆,我回来再陪你去。”
孩子低头,抱住娃娃。姜宁把手机里存的号码点给她看,“想跟我说话,就叫奶奶拨这个。”
母亲在旁边接过话,说下次给外婆带裙子照片,给她看看补好了没有。禾禾这才抬头,又认真去找娃娃裙边那排针脚。
父亲把座椅卸下来,靠墙放好,又跟母亲说,去看外婆那天他用三轮送她们到接送车旁。禾禾仍蹲在旁边找娃娃的蓝针脚,找到以后,举起来给姜宁看。
艾劳却要去。
他把一张自己抄的装货清单递来,工具、饮水、油料,分成了几栏,最后一栏写着每次出发前再查固定带。
姜宁看完,见他连捆货的带子都数好了,抬眼问:“你这是都准备好了,就差我点个头?”
艾劳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手却还按着那张纸。
“你车里那些筐子,我都知道怎么绑。路上停了我就下去看,不用你一趟趟跑。我现在不白坐车了。”
“行,那这回行李归你。”姜宁将清单还给他,“丢了什么,我可找你啊。”
艾劳立刻去开后门,拿笔把纸上几处潦草的字描清楚。姜宁跟过去,两个人对着清单挪起后备厢里的筐子。
最重的一筐水放到里面,艾劳刚要把工具袋塞进水筐后面,姜宁便叫住他,“工具留在外头,换胎的时候一开门就能拿着。”他挠挠头,又把工具挪到靠门的位置,在清单旁添了个箭头。
“那衣服放哪边?”
“你自己的放你手边,我可不给你翻袜子。”
“我又不是不会找!”
他说得有点急,低头将自己的布包往座椅旁推了一下。包口露出叠好的干衣服,边上还塞着一只新水杯。姜宁看了一眼,没再替他收拾,转而把对讲机递过去,叫他读一遍车队的呼号。
艾劳照着念完,等那头有人应了一声,才笑着将对讲机还回来。
“等你开车,我替你听。”
姜宁点头,把路线图也放到他手边,开车时自己看不过来,得由他替她认一认。
姜宁将小狐妮的笼子固定在后排,盖上半幅笼布遮阳,留出通风的地方。陈师傅看过她发的视频,说狐狸的伤脚已经恢复,可以跟着她走了,不过夜里降温,笼底还得添垫子,不能一直放在风口。
“听见没,你也没那么抗造。”姜宁蹲在旁边说。
狐狸伸爪,把她垫好的布又刨了出来。
她只好重新铺。
布刚铺平,狐狸又拱了两下,把下巴搁在折起的那一角。姜宁这才发现它不是不要垫子,是不肯让那道厚折边硌着肚子。
“行,听你的。”
她将布抽出来重新折薄,留下能趴平的地方。小狐妮转了半圈,慢慢卧下,尾巴盖住鼻子,终于不再刨了。
艾劳在旁边看得直乐,说它比自己还难伺候。姜宁让开位置,将装着干净垫布的袋子递给他。
“那路上交给你了,刚才看会了吧?”
他接过袋子,低头看看已经趴舒服的狐狸,“它肯让我换才行啊。”
出发前一天下午,父亲坐在副驾驶,陪她把出城前这一段又走了一回。她换挡仍不算漂亮,起步却没再熄火,窄路让车时也知道先找退的位置。
回来停车,父亲没急着解安全带。
“你现在做事,跟以前不一样了。”
姜宁侧头,“以前我做事多差啊?”
“也不是差,就是……总觉得你该有人跟着。”
他说不太清,笑着摇头,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现在爸坐你的车,倒真能歇一会儿了。”
姜宁鼻子忽然酸了一下,抬手揉了揉鼻尖。
“那下回困了就睡,别硬撑着陪我。”
父亲笑着说好,这才解开安全带。
爸爸下了车,姜宁望着他的背影,还记着那句“能歇一会儿了”。可这一路,每到路口,他仍会坐直了往两边看,生怕她漏看一辆车。
她将钥匙拔下来,推门下去。爸爸已经在门口等,见她过来,照旧伸手帮她拎起袋子。
晚上,一家人把要带的干粮摆开。妈妈给她缝紧了背包侧袋,艾劳将新手机充好,写了一张号码放在家里。罗静也要随队去北边送零件,小许开她的车,两边能照应,却各带各的货。
姜宁将资料袋放到随手可取的位置,天气箱贴着自己,没交给别人保管。
清晨,院门打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抱着禾禾站在台阶上,爸爸替她将最后一条绑带扯紧。家就在这里,不用再一路去猜,他们下一站会不会又换地方。
“走了啊。”
她上车,等艾劳扣好安全带,才慢慢踩下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