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瑗已经点的够明白了。
按正史记载，应该是两个月后，万俟卨接连上奏，弹劾这位齐安郡王。最终被贬出京，至建州（今福建建瓯），十二年后，病死，终生未再回临安。
临走前，该说的他也都说了。只要赵士?能学学韩世忠，或许能免遭此劫。
～～
回到资善堂，吃过午饭。
赵瑗便急冲冲的赶往延和殿。
今天虽是常朝，但每日半天延和殿听政的差事，赵构并没给他免。
赵瑗到的时候，赵构正在批折子，御案上摆着一盏温茶，旁边堆着厚厚一摞奏折。
“来了？坐吧。”
赵构没抬头。
手中朱笔在一份折子上，刷刷点点写了几个字，扔到一边。又拿起第二份，看了两行，画了个圈，放下。
延和殿里没有别人，秦桧不在，王继先也不在，只有张去为在门口当值。
父子对坐，这场面跟昨天在福宁殿摊牌时，如出一辙。只是今天的氛围明显不同。
“何铸和曹勋，这两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赵瑗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儿臣认为父皇把何铸跟曹勋放在使团里，当副使，原因有二。”
他清了清嗓子。
“其一，父皇今日看穿了秦相的心思，不想让亲相安排两个自己人，来当副使。”
“其二呢？”
“其二就是，这两个人能力出众，父皇想找两个人帮瑗儿，毕竟我还年轻。”
赵构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这就没了？”
“没了！”
“好，那朕替你说，其三，就是这两个人都支持和议，你要是想趁着不在朕的身边，跑去金国掀桌子，这两个人都不会答应。”
他又补充了一句。
“朕也不答应！”
“朕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这次出使，朕把能给你的都给了。人给你配齐了，路给你铺好了。但有一件事……”
他迟疑了一会儿。
“和议是这次出使金国的第一要务，你要敢阳奉阴违，哼！”
“父皇放心，瑗儿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不能做。”他把椅子往御案前挪了挪，压低声音，“父皇，这和议条款上可是写的清清楚楚——我大宋向金称臣。”
“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一旦签了，可就……”
“行了。”赵构没让他继续说下去，“你要是不想去，朕现在就准了。你心里怎么想的，朕知道。朕还是那句话话，如今大宋的朝廷烂透了，不是靠着一两个武将，就能改变局面的。”
“要想跟金国硬碰，非十年之期未必可行。”
赵瑗似乎也明白了赵构的意思，就是和议必须落地。给朝廷一个缓冲的时间，现在的朝廷，要想整军经武，没个十年，是不行的。
倘若和议失败了，金人马踏长江，朝廷连偏安，都做不到。
他站了起来，郑重的行了一礼。
“您的话，儿臣记住了。和议是第一要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却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我信你个鬼。
按照剧本，和议成了，就开始裁军了，还整军经武！
……
“去吧，好好准备。”
赵瑗退出延和殿。
走在御道上，脑子里在不停的琢磨着，赵构的话。
‘当下，大宋的朝廷烂透了。’
有多烂？
烂到秦桧在朝堂上得找演员，不然自己说一句话，满朝文武连个屁都不敢放。
能干事的，敢说话的，不是被撤了，就是被贬了。赵鼎、李光、张九成、韩世忠，还有岳飞……
根子在哪？
还真说不好，至少赵构不点头，这些事，秦桧干不成。
回到资善堂，他刚坐下，端起茶碗还没送到嘴边。
小桂子急匆匆跑了进来。
“殿下，婉仪娘娘那边派人传话，让您马上过去。”
～～
张婉仪别院。
赵瑗到的时候，张婉仪靠着一个软枕，坐在榻上。
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赵瑗一进门，她的目光就钉在他脸上了。
“跪下。”
……赵瑗撩起袍子，跪了。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声音不大，但张婉仪的前胸剧烈起伏着。
“出使金国，你脑子坏了，还是自己傻了？你知道金人长什么样么？你见过金人的铁蹄么？”
“陛下当年……”
“当年被金人从扬州一路追到明州，在海上漂泊数月，连船都不敢下，你倒好？主动送上门去了。”
“你听没听过什么叫‘搜山检海捉赵构。’”
“这……娘，您慎言呐！”好家伙，张婉仪把——搜山检海抓赵构，都说出来了，一会，再一不小心来一句‘扬州惊变。’
被赵构听了去，他也不用出使金国了，他们娘俩都得玩完。
“娘，是父皇……”
“你少拿陛下来压我。”张婉仪抄起一个靠枕，朝着赵瑗就扔了过来。“你当我不知道？秦桧举荐的你，是你自己先同意的，最后陛下才准的。”
“怎么的！长大了，自己有主意了？你知道秦桧那边有多少人么？你知道完颜兀术对主战派恨成什么样？”
“你这哪是去送国书啊，你是去送命！”
赵瑗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哑巴了啊？说话。”
“娘，您先消消气。孙医官说了，您不能动气。”
“闭嘴！我用你教我？”
“我养了你十年，出使金国，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是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都破了。
赵瑗抬起头。
张婉仪的眼中有泪，但硬撑着没让它掉下来。
他爬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张婉仪的手。
“娘，您听我说。”
“我不听！！！”
“娘，秦桧举荐瑗儿，他的心思瑗儿懂。但瑗儿还是想去。”
“您知道，瑗儿是太祖子孙，瑗儿不想这一辈子浑浑噩噩，瑗儿更没有像爹爹那样，被金人吓破了胆！瑗儿想北伐，瑗儿想还都汴梁，瑗儿更想收复燕云！”
“嘘！”张婉仪握住了他的嘴，“胡说什么呢？说陛下被吓破了胆，不要命啦！”
“您刚才不也说……”
“行了，我可什么都没说！”
张婉仪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脸颊。
“我让你来，不是要拦你。圣旨都下了，拦也拦不住。”
“我就是想骂你一顿。”
赵瑗尴尬一笑。
“您骂得好，多骂几句，骂完了胸口不闷。”
张婉仪没笑，靠在软枕上，缓缓闭上眼睛。赵瑗以为她累了，正要起身告辞，她又睁开眼。
“还有件事。”
“您说。”
“你到了金国，要见一个人。”
“谁？”
“韦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