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队把平板往桌上一拍，屏幕上是三封邮件，发件箱后缀一个比一个长。
“三家。”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家赞助商，同一礼拜，问的是同一句话——你们车手是不是在谈恋爱？”
季鸣泽坐在折叠椅上，没动那杯凉透的茶。“没谈。”
“没谈？”领队把平板转过来怼到他面前，“那你告诉我，赛后采访那句‘我姐在看台’怎么回事？看台上坐的是谁？许念。全网都知道她叫许念。”
“口误。”
“口误能口出两亿阅读量？”领队一屁股坐他对面，椅子腿吱呀响，“小林昨晚跟我算，公关部加了一礼拜班，三个人轮着盯舆情。你一句‘我姐’，我这边三封邮件，措辞一封比一封客气，翻译过来就俩字——解释。”
季鸣泽端起茶喝了一口。凉了。他放下。
“你跟那姑娘，到哪一步了？”领队问。
“没到哪一步。”
“那你抵额头。”领队突然说。
季鸣泽抬眼。
“别跟我装。”领队手指点着桌面，“赛后那视频我看了八遍。你翻护栏、摘头盔、抵额头，三个动作一气呵成，中间没停顿。你开车切弯都没这么利索。你跟我说没谈？”
季鸣泽没接话。窗外车库方向传来气动扳手的闷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铁皮。
“我不是不让你谈。”领队叹了口气，把平板翻过去扣在桌上，“我是让你想清楚。公开了就得担着，别半吊子。你今天说‘我姐’，明天被拍到一块吃饭，后天赞助商活动你带不带她？带了，前面那声明就是放屁。不带，网友能把你俩撕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你今年积分榜第三，收官战拿下来就是年度冠军。这个节骨眼上，恋情曝光对你是加分还是减分，你自己算。我算不明白，我只知道赞助商那边要的是稳定。稳定你懂吗？就是别让他们每次开会第一句问‘那个车手又整什么幺蛾子了’。”
季鸣泽站起来。
椅子往后一推，金属腿在水泥地上刮出短促的刺响。
“我担得起。”
四个字，说得很平。
领队仰头看他，嘴巴张了张，最后摆摆手：“行，你担。担出问题来别找我哭。”
“不哭。”
“滚吧。”
季鸣泽拉开门。走到走廊拐角，掏出手机，拨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领队问我是不是在谈恋爱。”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许念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刚睡醒的哑：“你怎么说？”
我说没谈。”
安静。
整整两秒。季鸣泽能听见她那边极轻的呼吸声，还有手指蹭过手机壳的细碎动静。他知道那个手机壳里夹着什么，两张纸条，一张旧的一张新的，并排放着。
“哦。”许念说。
就一个字。
季鸣泽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头顶日光灯管嗡嗡响。他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合上。平时在radio里报圈速报胎温，嘴皮子利索得很。这会儿对着一个“哦”字，卡住了。
“许念。”
“嗯？”
“领队说，公开了就得担着。”
“你担得起吗？”她问得很快，像早就等着这句话。
“担得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很短，气声比笑声多。“行，季鸣泽。那你慢慢担。我这边方姐喊我试装了。”
“许念。”
“又怎么了？”
“你刚才那两秒，在想什么？”
沉默。比刚才那两秒更长。
“想你怎么这么笨。”她说完就挂了。
季鸣泽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跳出来，站了两秒，把手机揣兜里。走出车队大门时，老何正蹲在门口抽烟，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领队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你这脸色——”
“风大。”季鸣泽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后视镜里老何叼着烟一脸狐疑。
他挂挡起步，开出五十米靠边停下，拿起手机翻到许念的对话框。
打了半屏，删了。又打一行，又删。
最后发过去三个字：我认真的。
发完把手机扔副驾上，一脚油门汇入主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许念回了一条语音。
他点开。
“知道。开车别看手机。”
季鸣泽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扣过去，双手扶正方向盘。
前面红灯，他停下来。手机又震，他犹豫半秒还是拿起来瞥了一眼。许念发来一张照片，是手机壳背面，壳子拆开一半，两张纸条露出来。底下跟了一行字：这张旧的，“别刹车”，你什么时候写的？
季鸣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红灯变绿，后面车按喇叭。他把手机扔回副驾，踩油门过了路口，靠边停稳才回她。
季鸣泽：你第一次上赛道那天。
许念秒回：三年前？
季鸣泽：嗯。写完没来得及给，你就出事了。
对面正在输入跳了很久。最后跳出来一条：那你现在补给我。
季鸣泽：补什么？
许念：补一句。比“别刹车”多几个字的。
季鸣泽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后视镜里车队大门已经缩成一个小点，远处赛道方向传来引擎拉转的闷响。
他打字：明天车库见，当面说。
发完锁屏，把车汇入车流。手机在副驾上又震了一下，他没看。过了两个路口等灯，还是拿起来瞄了一眼。
许念：行。我记着。你要是忘了，我就把你那句“我担得起”截图发网上。
季鸣泽笑了一声，回她：你敢。
许念：你看我敢不敢。
绿灯亮。他放下手机踩油门，开出十几米，忽然靠边又停了。翻出刚才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按住说话键：“许念。”
松开。
“明天别迟到。”
松开。
“还有——刚才领队问我抵额头的事。”
松开。
“我没否认。”
发送。他把手机扔进扶手箱，一脚油门踩到底，引擎声灌满车厢。后视镜里日光白晃晃的，照得路面发亮。
而许念那边，试装间的镜子前，她盯着手机上那三条语音，化妆师正给她描眉。
“姐，你脸怎么红了？”
“粉底打重了。”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化妆师狐疑地看了看她那条腿，手机还在嗡嗡震。
“姐，你腿在抖。”化妆师换了支刷子。
许念把手机塞进化妆台抽屉：“空调开太低。”
“二十六度。”
“那就是你手抖。”
化妆师闭嘴了，继续描眉。许念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抽屉里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动。震到第三下，她拉开抽屉瞥了一眼——方姐在工作群里@她：试装完来我办公室，赞助商那边有个物料要你确认。
她回了个“收到”，顺手点开季鸣泽的对话框。三条语音还躺在那里，她没再听，只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化妆台上，壳子背面朝上，那两张纸条从拆开一半的缝隙里露出一角。
“眉画完了。”化妆师退后半步，“姐你看一眼。”
许念凑近镜子扫了一眼：“右边比左边高。”
“高了零点五毫米——”
“修。”
化妆师认命地拿起修眉刀。许念靠回椅背，眼睛又瞟向手机。方姐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要经过车队办公区。她盘算着路线，从试装间穿过去，拐两个弯，能绕开领队那间会议室。
“好了。”化妆师收工。
许念站起来，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抽屉里的手机拿出来揣进兜里。经过走廊时她脚步放轻了，办公区那头传来领队的大嗓门，正在跟人打电话：“……对，三个赞助商，我一个个回，措辞我来拟，你们公关部别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