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把四张线路图在茶几上摊开，手指压着最上面那张的边角，往前一推，推过整个桌面，停在季鸣泽手边。
“我点头，你用。”
季鸣泽没动。茶几矮，他坐在对面沙发上，膝盖几乎碰着桌沿。那张图离他手指只有两寸，他没接。
“用了要是出问题——”
“出问题我担。”许念把话截断，声音不大，一个字都没打磕巴，“我爸的图，我担得起。”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季鸣泽看着她，看的时间有点长。许念没躲那道目光，手还压在图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你看我干什么。”她说。
“看你有没有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许念把图又往前推了一寸，“赵德良取走的那份，用途不明。我爸留的这份，搁在工具箱隔层里三年没人动。你拿去跑三号弯，跑出来数据对，说明图是真的，赵德良说烧了，那就是谎。跑出来不对，说明图有问题，赵德良更脱不了干系。横竖都是线索。”
季鸣泽伸出手。没拿图，先把茶几上她那杯凉透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许念瞪他：“那是我的杯子。”
“我知道。”
“知道你还喝。”
“渴了。”他把杯子放回去，这才把四张图拢到面前，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三张，他停住，手指点着右下角一个铅笔标注的刹车点。
“这个点，比我现在用的晚四米五。”
“我爸算的。”
“三号弯进弯速度一百八，晚四米五刹车，车尾会甩。”
“我爸给你标的，你问我？”
季鸣泽抬眼。许念抱着胳膊靠在沙发里，下巴微微抬着，那副样子跟三年前在卡丁车场跟他抬杠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没接话，把四张图按顺序叠好，从旁边包里摸出一个透明文件袋，装进去。拉链拉到头，又按了按封口。
“那我用。”他把文件袋往包里塞，塞到一半停住，“但有个条件。”
许念眉毛挑起来。
“什么条件？”
“总决赛你来看。”
许念愣了一拍，随即嘴角往上走：“我本来就要去。”
“那不一样。”季鸣泽把包拉链拉上，手搁在包面上，人往沙发背上一靠，眼睛直直看着她，“这次我正式请你。”
“正式？”
“正式。”
许念笑了一声，偏过头去看窗外。楼下巷子里有小孩在追跑，尖叫着从这头蹿到那头。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季鸣泽脸上。
“季鸣泽，你请人看比赛，就这态度？连张票都不递，空口白牙一句‘正式请’？”
季鸣泽站起来，走到门口玄关，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折回来递到她面前。是一张塑封的通行证，挂绳是车队的主色，卡面上印着“VIp pAddocK”和总决赛的日期。照片栏空着。
“票在车队，明天到。”他把通行证放她手里，“这个先给你。进围场用，不用等人接。”
许念低头看了看那张通行证，翻过来，背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三号弯看台，第七排”。
“第七排？”她抬头。
“我让人留的。”季鸣泽已经走回沙发那边拿包了，背对着她说话，声音有点闷，“那个位置能看见三号弯入弯和出弯。你不是要验证图吗，看台上看得最清楚。”
许念捏着通行证，挂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下午。”季鸣泽把包甩到肩上，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才补了一句，“你前天在电话里提了一嘴你爸工具箱的事，我就让老何去留了位置。图的事我猜到了——你爸留东西的习惯，我比你熟。”
许念跟到玄关，靠着墙看他系鞋带。他系完一只换另一只，动作利索。
“季鸣泽。”
“嗯。”
“总决赛第几圈？”
“五十三圈。”
“我要是看台上喊你名字，你听得见吗？”
季鸣泽直起身，拉开门。楼道的光涌进来，他侧过脸，半张脸在光里半张在影子里。
“你喊一声试试。”他说，“我耳朵好使。”
许念把通行证往兜里一揣，跟着他出门，顺手带上门锁了两道。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叠着响。
走到二楼拐角，许念忽然想起来：“你刚才说条件——就这一个？”
“就这一个。”
“那我也有个条件。”
季鸣泽在楼梯上停住，回头看她。
“你跑完三号弯，数据对也好不对也好，当天晚上告诉我结果。别拖。我最烦人等。”
“行。”
“还有。”
“还有？”
“你刚才喝我那杯水，”许念从他身边挤过去，先下了两级台阶，“下回自己带杯子。”
季鸣泽跟在她后面，嘴角动了一下，压住了。
两个人走到巷口，老何那辆破皮卡停在路边，驾驶座没人。季鸣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老何发了条语音，他点开，老何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车钥匙在轮胎底下压着！我陪方姐去趟公司，你俩自己开走！油给我加满——”
季鸣泽按掉语音，蹲下去摸轮胎。许念站在旁边，手插在外套兜里，捏着那张通行证的边角。
“明天两点，三号弯。”她说。
“两点。”季鸣泽把钥匙从轮胎底下抽出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迟到我就自己跑。”
“你刚收了我的图，转头就威胁我？”
“不是威胁。”季鸣泽拉开车门，把包扔进副驾，“是提醒。”
许念绕到另一边上车，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兜里露出来的挂绳。她把通行证抽出来，翻到背面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第七排，”她念出声，“你特意让人留的？”
“嗯。”
“为什么是第七排？”
季鸣泽发动车子，挂挡，松手刹，车子慢慢滑出去。开出巷口上了主路，他才开口。
“第七排正对三号弯的弯心。我爸当年带你爸去看比赛，买的就是第七排。”
许念把通行证翻回正面，照片栏空着，底下印着一行小字：持证人签名。
“这栏空着，”她指了指，“我自己签？”
“你签。”
“签什么？”
“签你名字。”季鸣泽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路，“签完就是正式的了。”
许念从包里摸出一支笔，笔帽咬在嘴里，拔开，在照片栏底下签了“许念”两个字。签完把笔帽盖回去，通行证往脖子上一挂。
“行，”她靠在座椅上，侧头看他，“正式请的，我正式应了。”
季鸣泽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喉结动了一下。
“嗯。”
车子拐上高架，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许念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把“明天两点，三号弯，副驾”那行字删了，重新打了一行——“总决赛，看台第七排，正式受邀”。
打完盯着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往腿上一扣。
“季鸣泽。”
“嗯。”
“你上回在车队radio里喊我‘姐’，全队都听见了，老何到现在还拿这事挤兑我。现在又正式请我看比赛——你不觉得这顺序有点乱？先认姐，后请人。”
季鸣泽沉默了三秒，打了一把方向变道，超了前面一辆慢吞吞的货车。
“那天radio是跟老何打赌输了，罚喊一声。”他顿了顿，“请你看比赛是正经的。两码事，不冲突。”
许念没忍住，偏过头对着车窗笑。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嘴角压不下去。方才压着图那股绷着的劲儿，到这会儿才算彻底松下来。
“开你的车。”她伸手把空调出风口往他那边拨了拨，“别老看我。”
“我没看你。”
“你余光看了。”
“余光不算看。”
许念把通行证从脖子上摘下来，往遮阳板上一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