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前一天，医院后勤科的一个年轻护工推着辆盖着白布的手推车，鬼鬼祟祟地敲开了病房门。
那个……沐雪的家属是吧？护工探头进来，眼神飘忽，像是手里推着什么烫手山芋，这东西……我们实在没地方放了。保卫科查了三天监控也没查出来是谁送进来的，院长发话让物归原主，您赶紧收着，别让人看见。
白布掀开，病房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那是一套银白色的战甲，静静地躺在推车上，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冷冽光泽。胸甲处裂开了三道狰狞的大口子，边缘翻卷，像是被某种高能武器生生撕裂的。
甲胄表面还残留着斑驳的血渍，已经干涸，却依旧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
这是天使冷的本命战甲，与她神魂相连，血脉相契。
冷从床上坐起身，目光落在战甲上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胸甲上最深的那道裂痕，动作轻柔得不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而像是在抚摸一位垂死老友的伤口。
战甲受损，意味着她的天使基因也伤得不轻。暗位面相连，一损俱损。
这副战甲……陪了我三千七百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从我还是个新兵开始，它就在了。斑驳蓝战役、形体战争，恶魔战争……它替我挡过烈焰级的轰炸，扛过黑洞边缘的引力撕扯。征战过无数个星系，从没破损得这么严重过。
她的指尖停留在裂痕边缘，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能量波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病房里安静得可怕，连窗外车水马龙的声音都似乎远去了。
赵韩风站在一旁，看着冷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紧的唇线，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高高在上的天使，此刻流露出的脆弱，比任何伤口都更让人心疼。
会修好的。他低声说，等你恢复了，它也会恢复的。
冷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收回了手，眼底那一瞬的黯淡被她很好地藏了起来。
这东西不能留医院。赵韩风皱起眉，迅速恢复了务实的本性，太显眼了，得想办法运出去。这要是拎着走在大街上，回头率百分百，明天就能上社会新闻头条——《本市街头惊现科幻装甲，疑似电影道具遗失》。
他已经开始头疼怎么把这堆明显不属于二十一世纪的金属疙瘩弄出医院大门了。
冷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为芝麻小事发愁的蚂蚁。她伸出右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一缕几乎不可见的微光从她眉心溢出。
随着她清冷的声音，整套战甲瞬间泛起了柔和的银光。金属表面像是被投入了水中的倒影，开始扭曲、收缩、虚化。
三米多宽的羽翼骨架最先折叠，然后是胸甲、臂铠、腿甲，所有部件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化作一道流光，地一声钻进了她的眉心，消失得无影无踪。
推车上只剩下一块空荡荡的白布，连那点金色血渍都没留下。
赵韩风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成了型，半天没合拢。
还……还能这样？
本命装备，可收纳于暗位面温养。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那种这都不知道的习以为常，仿佛在说一件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少见多怪。
赵韩风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了：行吧，是我孤陋寡闻了。我们凡人出门还得背行李，你们直接往脑子里塞，确实高级。
战甲的问题解决了，剩下的就是身份。
赵韩风拉过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临时身份证明——那是林凯托关系办的，有效期三个月，照片还是冷昏迷时拍的，眼神空洞得像是在拍遗照。
林凯那边，只能拖一阵子。他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这临时身份证最多糊弄三个月，长久下去肯定不行。没有正式户口，买不了房，坐不了高铁，连去医院挂号都费劲。最麻烦的是，万一遇上普查或者联网比对，立马露馅。
冷不以为然地靠在床头，金色的长发扫过肩膀：麻烦什么，大不了我自己找个地方隐居。深山老林，荒岛戈壁，以我的生存能力，哪里不能活？
她是天使，是经历过星际战争的战士，随便找个无人区也能靠吸收宇宙射线活下去。人类的那些社会规则，在她看来不过是束缚凡人的绳索。
你可拉倒吧。赵韩风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戳破她的幻想，现在是什么年代了？天上卫星二十四小时盯着，地上摄像头比树还多。你往哪躲？真当深山老林没人去啊？驴友、科考队、护林员，甚至还有直播探险的网红，你随便遇上一个都是麻烦。再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不打算回去了？不想办法恢复能量，修复基因，你一辈子都困在这个位面，当一辈子的黑户野人？
回去。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精准地戳中了冷的软肋。
她当然想回去。
想回到天使星云，回到梅洛天庭那永恒光辉的殿堂；想回到她的战场，和姐妹们并肩作战；想回到神圣凯莎女王麾下，继续践行正义秩序。可现实是残酷的——位面通道在她来时就已经关闭，她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甚至连这个位面的空间坐标都无法解析。
她沉默了，金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赵韩风从未见过的迷茫。
见她不再反驳，赵韩风放缓了语气，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先别急，慢慢想办法。当务之急是先安顿下来，找个落脚的地方，赚点钱活下去。只有活着，只有融入这个社会，才有时间和资源去研究怎么恢复力量，怎么找到回家的路。
冷抬眼看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她的目光锐利而专注，像是要穿透他的皮囊，直直看进灵魂深处。萍水相逢，他不仅救了她，还帮她隐瞒身份，为她欠下债务，现在又为她规划未来。
在她的认知里，凡人都是趋利避害的生物，面对未知和危险，第一反应应该是逃避或者利用，而不是这种……近乎愚蠢的善意。
赵韩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他挠了挠头，随即笑了。那笑容有些无奈，有些苦涩，却又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坦然：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个送外卖的，但从小我妈就教我，做人要有良心。再说了——
他差点就把我可是你的粉丝这种话说出口，临时拐了个弯：你可是沐雪啊，我总不能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吧。
后半句是真心话，只是换了个她能理解的说法。
他喜欢这个角色，心疼她在原本故事里的结局——骄傲、孤独，最后战死沙场。既然命运阴差阳错把她送到了自己面前，他就不可能不管。这不是什么英雄救美的情结，只是一个普通人面对之人时，最朴素的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