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娇娇院里就排上了队。
孟长老蹲在七块沉阴木前，手指顺着木板纹路摸过去，摸了一遍又一遍。
沉阴木。他声音发紧，深海沉船上泡了几千年的料子，炼器垫底镇火，一炉不炸。小师妹，你从哪儿弄来七块的？
赶海捡的。
……捡的。
孟长老喉咙里咕嘟一声，眼睛瞟向旁边两截玄铁链：那链子——
许给剑峰了。
剑峰要链子做什么！
封剑。
封剑埋剑冢不就完了！孟长老吹胡子瞪眼，小师妹，老夫拿十把匕首，跟你换——
院门口有人接话：孟长老，十把匕首就想换玄铁链？
剑峰执事带着四个抬杠弟子跨进门，一眼看见铁链，倒吸一口凉气：古沉舰上封剑的玄铁！这一截，够三柄佩剑重铸剑脊！
两拨人在院里对上眼，谁也不让。
水缸里传来瓮声瓮气的一句：吵什么。浅海沉货图在小仙子手里，下月退大潮，沉船上还有，木头链子，都有。
两拨人同时扭头看向水缸，又同时转向李娇娇。
小师妹！下次赶海，炼器峰全包！
剑峰也包！
——
人散了，直播间开张。
灵鱼、灵虾、花蛤海螺，小车一挂，配字：东海野生，现挖现发。
仨螺王壳，她想了想，挂了二十九块九：深海大海螺，放耳边能听见海。
【昨天弹幕里要螺壳放鱼缸的那个呢】
【我！我要！】
【二十九块九买个龙宫特产，上哪找去】
叮。没了一个。叮。又没一个。
第三个刚挂上去，院门外一声慢着——
符峰长老人没到，胡子先进来了：螺王壳！画符的一等载体！给老夫留——
叮。
小车灰了。
符峰长老站在院子当中，手伸在半空，僵住了。
……下月赶海，李娇娇说，给您留仨。
写欠条！胡子直抖，现在就写！
李娇娇低头翻订单，翻到那单金色Id：灵蟹，一百只。
她盯着订单看了半天，扭头看水缸。
老蜃蚌壳一合，装死。
土豆慢悠悠踱过去，趴上缸沿，冲里头嗷了一声。
缸里沉默了三息。
……老朽让浅滩的小辈们张罗。瓮声瓮气，蟹虾螺贝，要多少有多少。这算老朽额外交的保护费。
给你记工分。李娇娇说。
工分是啥？
能换肉干。
蚌壳地开了：先记一百只的！
——
下午，视频拨给周专员。张老也在。
李老师，今天看什么好东西？周专员笑。
大东西。李娇娇把手机往石桌上一支，镜头对着院子半空，老蜃，放个东海。
墙根水缸里传来瓮声：放什么放，老朽三千年的手艺，是耍把戏的——
土豆趴在缸沿上，回头看了它一眼。
……咳咳。
蜃珠从缸里飘出来，悬到半空。珠光铺开，院子没了。
海浪漫上沙滩，白沫渗进沙缝，退下去时沙粒一粒粒滚动。远处蜃楼压在雾里，飞檐重重，一只海鸥斜斜掠过来，羽毛根根分明，翅膀带起的风把滩涂水汽吹成一缕烟。
视频那头，会议室静了。
周专员伸手去摸屏幕，指尖从海浪里穿过去。
张老……他嗓子发干，投影做不到这个。
这不是投影。张老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小李，这是真的？
假的。李娇娇说，幻境。看着真，摸不着。火是冷的，烟是假的，伤不了人。
张老沉默几秒：场景能换？
您说。
着火的居民楼，能造吗？
李娇娇扭头：老蜃，着火的楼？
瓮声：
地震塌房？
山洪，断桥，溃堤？
能能能。瓮声不耐烦了，老朽守了三千年蜃楼，什么景没造过。就是烧不死人，淹不着人。
李娇娇转回来：能。烧不死人，淹不着人。
周专员凑到镜头前：李老师，您刚在跟谁说话？
技术提供方。李娇娇面不改色，不爱露面。
张老忽然站了起来。
小周，算账。他声音发紧，全国消防演练、地震搜救、防汛演练，一年多少个科目？多少场地费？多少装备损耗？
周专员愣了两秒，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还有最要紧的一条。张老盯着画面上翻涌的海浪，往后演练，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出事。
会议室静了一瞬。
珠子能寄一颗过来吗？张老问，我们上手验。
李娇娇扭头问缸。瓮声回：本命蜃珠，离身三日便散。寄到了，也是对死鱼眼睛。
她如实转述。
那就按月走。周专员飞快接话，每月珠子寄到，即到即演，演完珠散，下月再来。报价我们出，按场次结算，价格好谈！
缸里瓮声嘀咕：一个月三颗……老朽三千岁了，造境费神，再多老朽虚脱。
五颗。李娇娇直接加码。
……老朽吐珠子跟老蚌下蛋似的，五颗已经是极限，得多补。
肉干管够。李娇娇冲缸说了一句。
……成交。瓮声里带着点肉痛。
成交。
视频那头，张老和周专员对视一眼。
周专员坐直了，神色郑重：李老师，不瞒您说，这单子的量级，已经超出我们所的权限。下次视频——
他顿了顿。
来的人，恐怕就不止我们两个了。
——
同一时刻，青玄宗主峰。
随侍弟子跪在殿中：查清了。外门弟子李娇娇，五灵根，炼气五层。
五灵根。顾凌渊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
弟子低头，她做收废品的营生——废丹、废符纸、炼器下脚料，收来再卖：肉干、符纸、匕首，内外门弟子都买。丹峰长老登过她的门，孟长老登过她的门，昨日剑峰执事抬着铁链从她院里出来，今日符峰长老在她院门口站了半盏茶。
一个炼气五层，顾凌渊声音淡淡的，四峰的人往她院里跑？
弟子还听到一个说法。弟子声音压得更低，她常对着一面水镜说话，说完一挥手，东西就没了。门里弟子私下传……说她会隔空传物。
殿里静了片刻。
隔空传物。那是元婴老祖都未必使得顺手的大神通。他见过宗门长老虚空挪物，灵力激荡，山摇地动——可从未见过这般悄无声息的。
顾凌渊没说话。他想起蜃墟那日，怀里玉佩温了一瞬；想起那颗蜃果当着他的面拐了个弯；想起满殿弟子，没人说得清这小师妹的来路。
继续盯着。他端起茶盏，院里进出的人，来往的货，都记下来。
别惊动她。
弟子退下，殿门合上。顾凌渊独坐灯前，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
玉佩温润，安安静静，什么反应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