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渊派去盯梢的弟子，叫秦肃，剑峰内门，出了名的沉得住气。
第一天，他蹲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上，汇报：辰时起，她对着一面水镜说话，说了一个时辰，听不清。说完挥挥手，院里少了一箱货。午时，外门弟子排着队买肉干。未时，孟长老送来一筐下脚料，换走两袋薯片。
顾凌渊批复：继续。
第二天：巳时，她又对着水镜说话。说完，院里多了个木箱。属下没敢靠近。下午，一头狗——秦肃顿了顿，一头花皮幼兽，把一只脸盆大的灵蟹连壳嚼了。
顾凌渊批复：继续。
第三天，出事了。
秦肃蹲在树杈上，正盯着院子。墙根那口大水缸里，慢悠悠飘起一颗白珠子。
珠光铺开。
他眼前忽然换了天地——老槐树没了，院墙没了，他站在一片大海上，脚下是浪，头顶是雾，一座蜃楼压下来，飞檐底下挂着口铜钟，钟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脸旁边还蹲着一条狗，狗在舔爪子。
秦肃一嗓子，从三丈高的树上栽了下来。
他爬起来就跑，跑出去二里地才敢回头。
身后，李娇娇家的院墙安安静静，水缸吐了个泡泡。
——
主峰，殿内。
幻术。秦肃跪在地上，声音发飘，弟子连人带树被罩进幻境，连幻境怎么起的都没看见。师尊，那院里……真有高人。
顾凌渊没说话。
他想了三天前那份汇报：隔空传物。又想了今天：无声无息的化神级幻术，罩一个筑基弟子连念头都来不及转。
蜃墟那天，蜃果当着他的面拐了个弯。
四峰长老，一个接一个登她院门。
这等幻术手段，他自己做不到。宗门里能做到的——
除非她背后有人。
他指尖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撤回来。他说，别盯了。
秦肃一愣。
盯梢是打探，顾凌渊端起茶盏，高人门下，打探就是结仇。
他顿了顿。
备一份礼。西域进贡的百年灵米，用无落款的木匣装，今夜放到她院门口。
送礼？秦肃没忍住，送了礼，她也不知道是师尊——
她不需要知道。顾凌渊垂下眼，高人要的不是人情，是态度。礼到了，态度就到了。
——
院子里，李娇娇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开直播。
昨天好多人问，水缸那位能不能再放个蜃景。她把镜头对准院子半空，老蜃，来个短的，别放水，放个热闹的。
瓮声从缸里传出来：看清楚了，老朽只放一遍。
蜃珠飘起，珠光一卷。
半空中浮出一条街市：青石板路，两侧酒旗招展，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遛鸟的、甩着袖子赶集的，一条黄狗追着鸡跑过画面，鸡毛飘了两根，落到跟前，弹幕齐刷刷一躲。
三息，珠光收了。
【？？？我刚才躲了一下】
【这蜃景连鸡毛都有？？】
【技术提供方还接定制业务吗？我想看看唐朝长安】
【上面的，你想看长安我想看我太奶奶年轻时候】
【笑死，许愿池是吧】
李娇娇敲了敲桌面：说正事。上次演示的幻境，好多人问能不能买——
【能买？？】
【买个幻境回家吓唬我家猫？】
蜃珠幻境，定制场景，火是冷的烟是假的，伤不了人。她说，注意啊，珠子离了本体三天就散，签收必须尽快用，过期不售后。
小车挂上，定价不便宜，备注一栏她特意写：签收请尽快，保质期三天。
金色弹幕慢悠悠飘下来。
【蜃珠幻境，来一个。】
【爷爷！！这个也买？】
【爷爷买幻境干什么，深山别墅里放电影吗哈哈哈哈】
【有钱人的快乐我想象不到】
李娇娇一边填发货单一边嘀咕：这位爷每次地址都保密专线，买回去的东西也不知道都干嘛了……
土豆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
——
夜里，收了播。
老蜃忽然在缸里开口：小仙子。
老朽在你院里蹲了这些天，越蹲越踏实。瓮声瓮气，可有件事，得提醒你。
你这生意，跨界的大买卖，宗门里眼红的人迟早有。丹峰符峰炼器峰拿你的货，是交情，交情压不住台面。老蜃蚌壳一开一合，你得有个能压台面的人。
李娇娇手上擦桌子的动作停了。
扶风。老蜃说，竹楼那位。
扶风那位老祖？李娇娇皱眉，我一个外门练气期，连山都没上过——
所以才要去。老蜃瓮声，老朽活了三千年，气运这东西，隔着山都闻得见。竹楼那位，深得像口枯井。你这满院子跨界的东西，瞒得过旁人，未必瞒得过他。
它顿了顿。
主动上门，是拜码头。等人家上门，就是问罪了。
李娇娇沉默了一会儿。
带什么礼？
你店里卖得最好的。老蜃说，薯片，肉干，再来一颗蜃珠。高人什么没见过，人家看的是心意。
——
第二天一早，李娇娇开门，愣了一下。
院门口台阶上，放着一只紫檀木匣，无落款，无拜帖。
她打开看了一眼——满满一匣灵米，粒粒饱满，灵气内敛。
土豆凑过来闻了闻，尾巴摇成了花。
谁送的……李娇娇抱着匣子左右看，巷子里空无一人。
她想了想，把匣子收进屋里，拎起连夜打包好的礼袋：薯片、肉干、木盒装的蜃珠。
看好家。她冲水缸摆摆手。
礼数到了就回。老蜃瓮声，别多话。
李娇娇出了门，往扶风去。
后山的竹林她早听说过，从没上过。进了竹林，雾气一层一层漫起来，五步外看不见人影。她沿着石子路走了一炷香，停下。
面前三条岔路，长得一模一样。
身后，雾已经把来路也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