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刚准备打方向盘往医院的方向开，厉景深放在掌心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上面跳出韩诺的名字。
厉景深垂眸扫了一眼，原本已经沉下去的眸色又冷了几分。
他按下接听，声音低沉：“说。”
电话那头，韩诺的语气明显带着急意：“厉总，城南那个合作项目出了问题。对方临时改了条件，今天原本只是走流程签字，可刚才他们负责人突然反口，说必须要您亲自过去谈，否则合同暂缓。”
车厢里很安静，司机不敢出声，只从后视镜里小心看了厉景深一眼。
厉景深靠在后座，长指搭在手机边缘，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韩诺继续道：“董事会那边也收到消息了，几位股东已经到了公司。这个项目牵涉到下季度的资金盘，要是今天谈不下来，后面会很麻烦。”
厉景深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刚好停在路口，红灯的光落进车内，映得他眉眼更显冷峻。
医院。
公司。
两个方向完全相反。
片刻前，厉笑笑在电话里哭哭啼啼，说陆时笙动手打她，说陆时笙威胁她，还说陆时笙让他尽快拟好离婚协议书送过去。
如果换作以前，厉景深大概不会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可偏偏，从昨晚开始，陆时笙就一直不接他的电话。
他打了几次，她都没有接。
今天又忽然出现在医院，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甚至让厉笑笑带话，说什么随时恭候离婚协议。
厉景深眉心一点点拧紧。
他承认，陆时笙最近确实变得反常。
以前她从不会这样。
无论在厉家受了多少委屈，无论他多晚回来，无论他对她冷淡到什么程度，她都只是安静地等着。
哪怕眼眶红了，也不会当着他的面掉眼泪，更不会用离婚这种话来威胁他。
可现在，她突然不接电话，突然去了医院，突然对厉笑笑动手。
这一切都像是在故意做给他看。
故意让他知道她病了，故意让他知道她受委屈了，故意让他放下手里的事去找她。
厉景深眼底掠过一抹烦躁。
她是不是觉得，只要闹得足够大，他就一定会过去？
他捏了捏眉心，声音冷淡地对电话那头道：“让他们等着。”
韩诺松了口气：“厉总，您现在过来吗？”
厉景深抬眼，看向前方。
绿灯亮起，司机仍旧等着他的指令。
半晌，厉景深沉声道：“去公司。”
司机立刻应了一声：“是，厉总。”
方向盘一打，黑色迈巴赫放弃去医院的路，重新汇入通往厉氏集团的车流。
厉景深挂断电话，手机屏幕很快暗了下去。
他靠在后座，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陆时笙昨晚不接电话，今天又跑到医院，无非是闹小脾气。
她向来身体不算太差，哪里至于一有事就进医院？多半是借着医院这个地方，把事情闹得更像真的。
至于离婚，厉景深眼神微冷。
她若真想离，就不会一次又一次把话传到他耳边。
说到底，不过是在等他低头。
可他没有哄人的习惯，更不会为了她几句赌气的话，放下正事赶过去。
医院那边，陆时笙并不知道厉景深已经改变了路线。
她也不在乎。
洛樱扶着她回到病房时，陆时笙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
医生重新替她检查了一下，叮嘱她必须好好休息，不能再受刺激，也不能再随意下床走动。
洛樱站在床边，越想越气：“那个厉笑笑真是疯了，明知道你还病着，还敢跑到医院来撒野。要不是我刚才拦着，我真想再给她两巴掌。”
陆时笙靠在枕头上，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听见这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洛樱皱眉，“她都欺负到你头上了。”
陆时笙垂下眼，声音很轻，却冷静得让人心里发紧：“跟她计较，只会浪费时间。”
洛樱一怔。
她总觉得陆时笙真的变了。
从前的陆时笙，哪怕被厉家人欺负得再狠，也只会忍着。
不是没脾气，而是脾气都被对厉景深那点执念压下去了。
可现在，她好像突然把那点执念抽掉了。
整个人虽然病着，虽然虚弱，却清醒得惊人。
洛樱还想说什么，陆时笙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偏头看去，屏幕上显示着“爸爸”两个字。
陆时笙的呼吸微微一顿。
这个称呼像是一根细细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上辈子，父亲最后被带走的画面，至今仍旧清晰得像发生在昨天。
那天也下着雨。
陆正国站在陆家门口，被人按着肩膀往车里带。
他头发白了许多，向来挺直的背也佝偻了，可在看见她哭着追出来的时候，还是扯着嗓子骂她：“哭什么？爸没事！你给我好好活着！”
可她没能好好活着。
她甚至连救他都做不到。
她都在想，如果当初她没有嫁给厉景深，如果她没有为了厉景深一次次让父亲和厉家起冲突，陆家是不是就不会被拖进那场漩涡里。
父亲是不是也不会落到那样的结局。
手机铃声还在响。
洛樱见她盯着屏幕不动，低声问：“时笙，要不要我帮你接？”
陆时笙回过神，轻轻摇头。
她拿起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
电话刚接通，陆正国焦急又压着火的声音就从那头传来：“笙笙，怎么回事？”
陆时笙喉咙一紧。
隔着电话，她仿佛都能想象出父亲此刻的样子。大概是站在书房里，眉头紧皱，手里捏着手机，旁边的烟灰缸里或许已经堆了几截被他烦躁掐灭的烟。
她缓了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爸，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陆正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你住院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要不是我让人去厉家送东西，听说你人不在厉家，我还不知道你出了事！”
陆时笙眼睫轻颤。
原来消息已经传到陆家了。
陆正国越说越气：“他们说你从厉家搬出来了，是不是厉景深把你赶出家门了？他敢！他厉景深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欺负我女儿！”
陆时笙握紧手机：“爸，不是……”
可陆正国根本听不进去，火气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当初结婚的时候，他厉家怎么说的？说会好好照顾你，说不会让你受委屈！结果呢？这才多久，他就敢把你弄进医院，还敢让你从厉家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拍在桌上。
陆正国怒不可遏地骂道：“厉景深这个混账东西！我陆正国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是嫁过去给他糟蹋的吗？他要是不想过，当初就别答应这门婚事！现在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给谁看？”
陆时笙眼眶慢慢红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父亲这样中气十足地骂人了。
上辈子后来，陆家出事之后，父亲的声音就一天比一天疲惫。
他明明是那么骄傲的人，却因为她的婚姻，一次次低头，一次次求人，最后被逼到无路可走。
陆正国还在骂：“还有厉家那群人，一个个真当我陆家没人了？敢欺负我女儿，我倒要亲自去问问，他们厉家祖宗十八代积了什么德，能娶到我陆正国的女儿，还敢不珍惜！”
陆时笙听得心酸又想笑，父亲还是这样的脾气，护短得毫不讲理。
可她不能再让他为自己冲在前面，不能再让陆家因为她和厉家撕破脸。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爸，真的不是厉景深把我赶出来的。”
陆正国的骂声一顿。
“不是他？”他明显不信，“那你为什么不在厉家？为什么住院？”
陆时笙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是我自己不想待在厉家了。”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安静。
陆正国像是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陆时笙一字一句道：“我自己搬出来的。厉家我不想回去了，厉景深我也不想继续耗下去了。”
陆正国呼吸一滞，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迟疑：“笙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时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半分动摇。
“爸，我想和厉景深离婚。”
这句话落下，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轻响。
电话那头也彻底没了声音。
洛樱站在旁边，虽然早就知道陆时笙有这个打算，可亲耳听见她用这样平静坚定的语气对陆正国说出来，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震。
陆正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找回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笙笙，离婚？你……你没有开玩笑？”
陆时笙看着窗外。
傍晚的光从玻璃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整个人显得脆弱，却又异常清醒。
她轻声道：“没有开玩笑。”
“爸爸，我是认真想过的。”
陆正国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怕惊到她，又像是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可你以前……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厉景深吗？为了嫁给他，你跟家里闹了那么久。爸不是不支持你，爸只是怕你一时冲动，后悔。”
陆时笙眼底掠过一丝苦涩。
是啊。
以前的她，何止是喜欢厉景深。
她几乎把他当成了全部。
为了嫁给他，她不顾父亲反对，不顾所有人的劝阻，满心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爱他，总有一天能把他的心捂热。
可事实证明，捂不热的心，就是捂不热。
厉景深不爱她。
无论她多努力，多卑微，多委屈自己，他的目光永远都会落在徐芊芊身上。
而她上辈子最愚蠢的地方，就是明明早该看清，却偏偏不肯放手，最后赔上了自己，也连累了家人。
陆时笙声音很轻：“以前是我太执拗。”
“我以为只要我对他好，只要我忍一忍，他总会回头看我一眼。可现在我明白了，感情不是靠耗出来的。厉景深不喜欢我，他喜欢的人一直都是徐芊芊。我继续留在厉家，只会让所有人都不开心。”
陆正国没有说话。
陆时笙继续道：“爸，厉景深和我，本来就是一个错误。”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一点点坚定下来。
“这样的婚姻，对我，对他，对陆家和厉家，都没有意义。与其继续拖着，把两家关系也耗坏，不如早点结束。”
陆正国在电话那头重重喘了一口气。
他很想立刻说，好，离！陆家养得起你！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听得出来，女儿不是在赌气。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像是一时冲动，反而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从那条路上回头。
陆正国心口发闷，声音也哑了几分：“笙笙，你告诉爸，是不是厉景深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是不是徐芊芊又欺负你了？你别怕，你只要说，爸一定给你撑腰。”
陆时笙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她多想告诉父亲，上辈子发生过什么。
告诉他，她受过多少委屈，告诉他他最后是怎么被害的，告诉他这一次她一定会护住陆家。
可是她不能说。
那些匪夷所思的事，说出来只会让父亲担心。
于是她只是轻声道：“爸，没有人欺负我。”
陆正国明显不信：“没人欺负你，你能住院？”
陆时笙勉强扯了下唇角：“只是身体不太舒服，医生说休息几天就好。洛樱在这里陪我，你不用担心。”
陆正国沉默片刻，声音仍旧沉沉的：“你都这样了，还让我不用担心？”
陆时笙低声道：“爸，我不是小孩子了。”
这句话让陆正国心里忽然一酸。
在他眼里，陆时笙永远都是那个摔倒了会哭着找爸爸的小姑娘。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学会把委屈藏起来，学会用平静的语气说自己没事。
陆正国叹了一口气：“笙笙，离婚不是小事。”
“我知道。”
“厉家爷爷那边不会轻易答应。”
“我也知道。”
“那你还要离？”
陆时笙没有犹豫：“要离。”
电话那头再次安静下来。
片刻后，陆正国沉声问：“你想清楚了？不后悔？”
陆时笙握着手机，指尖慢慢松开。
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不大，却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口很久的石头推开。
“不后悔。”
“爸爸，我真的累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陆正国彻底没了声音。
他可以骂厉景深，可以冲去厉家讨说法，可以把所有人都骂得狗血淋头，可唯独听不得女儿说累。
他的女儿，从小被他捧着长大，什么时候需要在一段婚姻里委屈到说累？
陆正国声音沙哑了几分：“好。”
陆时笙一怔。
陆正国像是做了什么决定，语气重新变得沉稳：“你要离，爸支持你。”
陆时笙眼底浮起水光：“爸……”
“但是有一点。”陆正国打断她，声音严肃，“你不能一个人扛。离婚的事，陆家会替你撑着。厉景深要是敢为难你，我陆正国第一个不答应。”
陆时笙心口酸涩得厉害，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爸，你别去找他，也别和厉家起冲突。”
陆正国皱眉：“为什么？”
“这是我和厉景深之间的事，我想自己处理。”陆时笙轻声道，“我不想因为我的婚姻，让陆家和厉家撕破脸。爸爸，你答应我，好不好？”
陆正国听出她话里的认真，沉默许久，才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我可以暂时不去找他，但你要是受了委屈，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
陆时笙终于轻轻笑了一下，眼泪却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好。”
“还有，医院地址发给我，我让人送点东西过去。”
“不用了，洛樱都准备好了。”
“她准备是她的，我这个当爸的准备是我的。”陆正国语气又硬起来，“你别跟我犟。”
陆时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