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还有一盏。”
林鸢摊开右手，第一枚灯屑还贴在掌心，光却朝残域深处偏了过去。
她跟着转头，支撑架尚未收回，肩侧的固定带先绷住了。
三月七托住她的手腕，将那只手带回承托边缘。
“看见了，先让扫描器过去，你别跟着光跑。”
“我只是指路……导航质量总得有人负责吧。”
嘴上没让步，林鸢却靠回了护垫，指尖拢在灯屑外，没有把那点黄光遮严。
丹恒将探测器送入残骸阵列，黑暗里浮出一片破碎航标，残灯藏在阵列中央，只露出半边灯罩。
它周围散落着大量星图碎片。
碎片边缘被烧得卷曲，仍能看出上面曾经有完整坐标，外来航线用金色覆盖原有记录，又被人用黑色笔迹一段段划去。
瓦尔特将碎片投影拼合，几条航线在半空交错，外来标注到了同一座门前，全被黑色笔迹截住。
“这些覆盖标注被划掉了，他们没有接受接管。”
探测结果回传后，砾舟沿确认过的落脚处进入阵列，把扫描端移到残灯底部。
读数比上一盏稳定，灯芯外的覆盖层却厚了许多，周边还留着强行连接的痕迹。
姬子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
“能恢复吗？”
“工程端只能确认结构，最后记忆还得靠她的命途试试。”
林鸢看了看腕带。
【检测到可触发灯芯。】
【该灯最后照亮的路径，正在从残域中消失。】
“它又在催我上班。”
三月七固定好支撑架，推着平台沿探测器确认过的位置靠近阵列。
轮缘经过断裂航标时，她停下来调整方向，林鸢刚想帮着撑一下扶手，肩侧便扯得她收回了胳膊。
“这次我扶着，你只负责把手放上去，刚才肩膀差点碰到灯座，忘了？”
“我负责点灯，怎么还要听你的安排？”
三月七没接，先将扶手调到她不用抬肩的位置，再托着她的右腕，把第一枚灯屑倒进左掌。
林鸢的指腹碰到她的手套，光屑随之亮了一下。
那只手没有立刻撤开，还留在她掌下，等她把手指收拢。
“握紧，别弄掉了。”
“这算私藏公共照明吗……帕姆要是问起来，你得帮我解释。”
三月七抬眼，林鸢还看着她，合拢的手却已经老实搁回扶手内侧。
“回去再问帕姆，现在别松手。”
她抽回手，转身检查平台的轮锁，林鸢低头看着指缝里的黄光，右手等了一会儿，才放到承托上。
林鸢伸手贴上第二盏残灯，灯罩表面传来细碎震动，腕带上的金字往外铺开。
【点灯请求已接收。】
【检测到强制航图覆盖痕迹。】
【残留路径正在回收。】
残灯亮起时，周围的星图碎片同时浮空，林鸢的手仍贴着灯罩，抬眼追着离她最近的那一片。
烧卷的边缘在光幕里接回原处，几处断开的坐标连起来，门后露出一座城市。
那里的航路没有统一格式，居民在每一盏灯旁刻下自己的记录，有人用石片，有人用金属片，还有人把路径写进一段反复传唱的短歌里。
林鸢没找到外来航图上的统一编号，同一段路，在石片和短歌里甚至用了不同的名字。
有人走到入口交涉，守灯的人听完，才把遮住灯光的挡板移开。
岚息靠近半步，收讯器的分析结果停在航标末端，路径后面还留着维护者的名字。
“连谁修过这段路都留着。”
砾舟点开其中一枚残片，供能结构简单，路径却经过反复修正，旧刻痕旁边留着新补上的转向记号。
画面里的外来舰船进入城市上空。
舰船投下大范围星图投影，将本地航路一条条覆盖，原有名称被替换成便于外部识别的编号，连那几座门后城镇也被重新标注。
城内的人关闭了入口。
他们没有攻击，只把自己的灯一盏盏熄灭，拒绝让外部航图继续往里推进。
一名穿着长袍的人站在最大的一盏灯旁，对着投影发出讯息。
“把你们加上的编号撤掉，这片路有名字，我们自己记得，你们可以离开。”
对方的回答很快传来，城镇上方的编号一个也没撤。
“拒绝接入将被视为隐藏风险，所有航标必须接受统一管理。”
林鸢看向瓦尔特。
“他们连拒绝都不行？”
瓦尔特的手指停在外来航图的覆盖边缘，门已经关了，投影还在往里推。
“他们连入口都关了，对方仍在覆盖城里的灯。”
画面中的居民开始拆除外来投影，年轻人守着灯座，老人将本地路径记录收回地下，孩子们抱着刻有路线的石片往避难处跑。
舰队没有等待。
炮火落在航标阵列外侧，外部航图强行覆盖城市周边，所有灯座同时亮起红色警告。
一名居民站在灯前，手掌贴住灯罩。
“我们不借你们的路。”
下一刻，外来舰队切断了航标阵列。
残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城市里的路径记录被烧成黑色，最后只剩这盏灯还亮着。
它照出一条绕开外来航图的窄路，居民带着孩子和伤员，从那条路离开。
居民沿着窄路撤离，画面边缘又出现了舰船，林鸢认出了上一盏灯里那支反开拓者舰队。
“只要有路，就会带来下一次侵略。”
广播重复了三遍，抱着石片的孩子还没走到窄路尽头。
灯光被强行抹去。
光幕碎开，孩子和那块石片一同消失。
林鸢掌下的残灯发出轻响，灯罩上的裂纹向外扩散，砾舟立即关闭了供能接口。
“别再加力，灯芯撑不住。”
“我还没说话……”
林鸢没敢挪动贴着灯罩的手，砾舟关掉接口后，恢复中的提示仍挂在腕带上。
裂纹越过她掌边，命途还在往下读。
碎开的光幕还剩下一角，停在那个居民贴住灯罩的手掌上，旁边浮出一段陌生文字，随后被系统转成列车通用语。
【灯由我们点亮，路径也由我们记录，是否准许外人进入，由我们决定。】
通讯画面里，舟野的手离开毯边，抬到屏幕前，又落回膝旁。
他盯着那段译文，嘴唇动了几次。
“第一批封闭工程……我们也是这么判的。”
姬子的声音接进频道。
“你当时怎么判断？”
“分不清谁会带来灾害，就把所有路都关掉，那时候，只要报上来有路，我们就要求封闭。”
三月七望向终端，托着林鸢胳膊的手还没撤。
“所以连自己想走的人也一起关在里面？”
舟野没有回答，视线从译文移到已经空掉的窄路上，那里连抱石片的孩子也看不见了。
瓦尔特定格残存画面，将居民贴住灯罩的那只手留在屏幕中央。
“外来舰队要接管，他们就连居民自己照出的这条窄路也毁了。”
林鸢收回手，残灯里的光开始减弱，第二枚光屑从灯芯边缘脱离，落到她掌心。
她摊开左手，将两枚光屑并在一起，右掌贴过裂口的地方留着印子，收拢时还有点疼。
“舟野，你再看看，他们最后关掉的这条路，是给谁走的。”
终端里那只搭在膝旁的手没有抬起来。
砾舟伸手确认光屑没有与设备产生连接，才将扫描端收回。
“保存方式和第一枚不同，第二枚带有主动记录特征。”
“能拿回去研究吗？”
林鸢把手合起来，给两枚光屑留出空隙。
“可以，借的时候写清楚谁拿走了，我这里只有临时保管，别填成宿主携带。”
砾舟没有把归属改到她名下，来源仍填残域，三月七接过登记页，在保管栏里留下林鸢的名字。
“我可不想醒来一看，自己成了灯屑运输工具。”
林鸢看着那一栏填好，才把手从终端旁收回来，三月七将她肘下的承托挪近，没去碰掌心的光。
星将球棒搭在肩上，望向残域深处。
“敲击声又来了。”
这一次，声音距离更近。
破碎航标阵列外侧，一块黑色岩片转了过来，撞上另一块残骸。
咚。
残灯表面的光屑同时一暗，林鸢望着那两块已经分开的残骸，手还停在扶手上。
黑暗里传来第三声敲击。
咚。
岩片没有再碰上，砾舟却抬起头，扫描端仍对着灯芯。
“那不是岩石碰撞。”
第四声紧跟着响起。
咚。
林鸢低头，掌心的光屑又暗了一下。
听着像有人在远处拿着什么东西，一下下打碎灯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