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学期八云的体能进步,全班都看在眼里。
从上个学期动不动就中途退场去医务室,到现在能咬着牙撑完整节课,哪怕依旧是垫底的成绩,指导老师都在课上点了她的名,说她出勤率涨了一大截。这话从老师嘴里说出来,已经算很重的肯定。
可天岚却察觉出点不对劲。
最近上课,八云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算术课上,她能盯着桌面的木纹盯整整一节课,指尖无意识地在纸上划圈,喊她回答问题都要愣两秒才回神。
更明显的是查克拉,天岚开白眼时偶尔扫过她,总看见她眉心那片暗色的查克拉缩在角落里,像只打盹的猫,偶尔伸个懒腰,翻个身,又蜷回去,比以前躁动得多。
这天放了学,天岚照旧往后山走,准备等八云练拳,等来的却是夕日红。
红从树荫里走出来,神色平和,天岚跟她打交道快一年,却能看出她眼角细纹里绷着点事。
“天岚君,八云今天不过来了。” 红在他面前蹲下身,语气认真。
天岚抬头看她:“是她的血继出问题了?”
红微微诧异,似乎没料到一个二年级的小孩能察觉到这一步。“是。最近幻术感知练习里,她的反应不太对。血继限界状态不稳,再频繁接触幻术能量,容易刺激到她控制不了的潜意识。”
天岚心里清楚,她说的是那只叫 “伊度” 的心魔。
他早想找机会跟红提这事,又怕自己一个小孩多嘴太突兀,如今红自己找上门,反倒省了事。
“您是说,暂时不让她碰幻术?”
“不止幻术。” 红摇头,“体能、忍术都先缓一缓。她现在的根子不在身上,在心里。意识深处攒了些不好的东西,不先清干净,再练下去迟早要出事。”
看来红已经摸到心魔的边了,只是还没成型。
“那太极拳还能练吗?” 天岚问。
红想了想,点头:“那套动作静心,不碍事。别太剧烈就行。”
“那我知道怎么跟她说了。” 天岚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草屑,“红老师,她在哪?我去找她。”
红抬手指向山坡:“上面,坐了好一会儿了。你去吧,我在路口等你们。”
天岚顺着坡往上走,在一棵矮松底下看见了八云。
她抱膝坐在块大石头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望着远处的晚霞发呆。听见脚步声,她侧过头,看见是天岚,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很快抿成一条直线。
天岚在旁边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拍了拍石面上的灰,语气和平常没两样:“红老师都跟我说了。”
八云沉默了几秒,声音闷闷的:“她说我不能再练了。说再练身体会扛不住。可我都练了这么久了,体能课也能撑下来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天岚没立刻接话。他伸手拔了根狗尾草,叼在嘴里,望着远处被夕阳烧红的云,慢悠悠地晃着脚。
“八云,你对自家的血继限界,知道多少?”
八云愣了愣:“鞍马的幻术血继,能把幻术变成真的伤害。具体的…… 爹娘说等我长大再告诉我。”
“那你觉得,你爸妈为什么专门请红老师来教你?”
“红老师幻术厉害,能帮我开血继。” 八云说着,声音低下去,“可现在她又不让我碰了。”
天岚把草从嘴里拿下来,指尖捻着草叶:“那你想,红老师比谁都清楚幻术的险。她现在让你停,是为什么?”
八云抿着嘴,指尖抠着石头缝:“怕我出事?”
“嗯。” 天岚点头,“那你觉得,她是故意拦着你,不想让你当忍者?”
八云立刻摇头:“红老师不是那样的人。”
“那她让你慢下来,是为你好,还是害你?”
八云垂着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心里沾了点碎石子。她慢慢攥紧拳,声音很轻:“是为我好。”
天岚应了一声,把狗尾草又叼回嘴里。停了停,他坐直了点,语气比刚才认真。
“八云,我白眼能看见查克拉。你脑子里那股查克拉,和身上的不一样,情绪一波动就乱蹿。”
八云猛地转头看他,褐色的瞳孔缩了一下。
“红老师肯定也察觉到了,不然不会让你停。” 天岚看着远处的山,说得平平淡淡。
“你现在接着练幻术,就像往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里倒水。你不知道井底下有什么,也不知道水倒进去会漫出来多少。等你看见的时候,说不定已经溢出来了。”
“溢出来的东西,会伤到谁?你爹娘,红老师,边上的人……”
八云的脸色白了一点。
“说不定还会伤到我。” 天岚指了指自己,半开玩笑,“我天天在你边上练拳呢。你总不想哪天醒过来,看见我躺地上口吐白沫吧?”
八云 “噗” 地笑出声,肩膀抖了抖,刚才憋在胸口的那点沉郁,一下散了大半。
天岚一本正经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红老师让你停,不是堵你的路,是先把路上的石头清走。你现在得先弄明白那井里到底有什么,该填的填,该清的清,再接着往前走。别蒙着头往里冲,等淹着了才后悔。”
八云坐在石头上仰头看他,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常年的苍白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那我还能做什么?”
“太极接着练。那东西静心,不碰你脑子里那团东西。” 天岚说,“幻术和体术,听红老师的。你爹娘那边她会去说,你配合就好。该面对的,早面对总比晚面对强。”
八云低着头想了很久,终于站起来,拍掉衣摆上的草屑。
暮色里,她看着天岚,声音稳了不少:“那你…… 会一直教我打拳吗?”
“我哪天没教过?” 天岚转身往山下走,“走了,红老师在路口等着呢。过去好好说,别耷拉着脸。”
八云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小声说:“天岚…… 谢谢你。”
夕日红看见八云眉眼舒展了,明显松了口气。
天岚打了声招呼,就独自往日向大宅走,把那对师徒留在渐浓的暮色里。
八云意识深处那团暗色查克拉还在蛰伏,像颗没发芽的种子。但至少她现在愿意停下来,低头看看这颗种子了。这比天岚预想的要好得多。
剩下的事,得她父母、红老师,还有她自己慢慢磨。
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刚好是红做不了的 —— 用小孩的身份,跟另一个小孩,说些大人不会说的话。
这大概也算他现在独有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