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华硬着头皮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定在翻倒卡车与烧毁摩托车堆成的那道障碍物前面大约十五米的位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发紧,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但他没有抬手去擦。
视线前方,那个扛着RpG的暴徒正歪着脑袋打量他,筒口微微晃动着,偶尔对准他的胸口,偶尔又偏开一点。
我是炎国外事部驻卢旺达的负责人。高华开口了,用的是当地的通用语,语速比平时慢一些,确保每一个词都发音清楚,我们不插手你们国家的事情,也没有什么恶意。但是你们拦住了我们的路,我们无法救援自己的同胞。这算什么情况?
这句话是陈鹤在耳机里一字一句说出来的,高华只是照搬。
他说完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面折叠好的炎国国旗,抖开,举在胸前,红色的旗面在带着硝烟味的风里展开。
他提高声音,让自己喊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尽量传得更远一些:放我们过去。
站在障碍物后面的那个武装头目往前走了两步。
那人穿着沾了灰的迷彩裤和一件旧夹克,脖子上挂着一串弹链,腰间别着一把手枪。他双手叉在腰上,歪着头上下打量了高华一番,目光从他手里的旗帜扫到他身上的外事制服,然后又扫回他的脸上。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了,语气不大友善,带着一种占住了地利之后的随意:车子留下,你们人可以过去。
他的目光越过高华的肩膀,落在那三辆军绿色的防弹车上,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贪婪,舔了一下嘴唇,他身后的几个暴徒也跟着笑了起来,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高华的耳机里传来陈鹤的声音:告诉他,不可能,强硬一点。
高华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把国旗举得更高了一些:我们是来接人的,需要车子。我说过了,炎国不会插手你们这里的任何冲突,但你们不要为难我们,站在我们背后的是一个强大的祖国。
他这句话刚说完,对面的暴徒们安静了下来。
原本斜挎着枪的几个武装人员同时抬起了枪口,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他胸前的位置,那个扛着RpG的更是直接把筒口端平了,瞄准了高华身后的车队。
几道影子在路面上被拉长,枪身上的金属反光在夕阳下刺眼得很。
三辆防弹车内的机枪手看到这个场面,也几乎是同时动了——车顶的枪口调转过来,对准了障碍物后面的方向。车厢内的气氛紧绷到了极限,没有人说话,只有扳机护圈上手指轻微移动时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高华站在双方枪口中间的那片空地上,手心里全是汗,国旗的旗杆被他攥得发滑。
他感觉到自己的膝盖有一点点发软,但他咬着牙站住了,没有后退半步,努力让自己喘气的声音平稳一些,继续开口,把陈鹤在耳机里传来的话说出来:这么多年,炎国和卢旺达都是朋友。我们来这里,是在建设你们的国家,给你们修路、建厂、提供援助。你们如果这样对待帮助你们的朋友,以后还有谁敢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那个头目的脸上,没有移开。他能看到那个头目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某个地方。
我们从来不干涉你们的内政,这是炎国一贯的原则。但如果我们的公民在这片土地上受到攻击,你们应该知道后果。想要继续合作下去,就让我们离开。阁下应该是一个开明的人,知道什么选择对你们更有利。
这句话说完之后,对面沉默了很久。
那个头目站在障碍物后面,一只手搭在腰间的手枪握把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的目光从高华的脸上移开,往自己身后那几个举着枪的武装人员身上扫了一眼,又转回来,落在高华手里那面还在微微抖动的国旗上,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终于,他放下了搭在枪上的那只手,朝身后挥了一下,那些对着高华的枪口陆陆续续放低了,有人把枪重新挎回了肩上,有人把RpG的筒口从车队方向转开了。
头目看着高华,语气里带着一种勉为其难的让步:你们可以过去。但我不保证其他地方的人跟我一样好说话。走吧,在我不想改主意之前。
高华攥着旗杆的手指松开了一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从嗓子眼的位置慢慢落回胸腔里。他朝对方点了一下头:多谢。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依然尽量保持平稳,但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走回车边的时候,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座椅上,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后脑勺靠在头枕上,闭了一下眼睛。
快!开车!他对着司机喊了一声,声音里的急促已经藏不住了。
三辆防弹车重新发动起来,引擎低沉地轰鸣着,车轮碾过那些被搬开的障碍物时颠簸了几下,然后冲过了路障,继续朝着制造厂的方向疾驰而去。车内的几个人从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那些暴徒的身影正在迅速缩小,变成了几个模糊的黑点。
高队,你刚才太厉害了!一个人站在那儿跟他们对峙,后面还有一杆RpG对着你,换我腿都软了——
高华靠在前座的椅背上,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掌心湿漉漉的。
厉害个屁,老子都吓尿了。
真正厉害的是坐在总指挥部里的那个人。每一句话都是他教的,我只是照搬念出来。
那个陈师长?
高华说,人家隔着半个地球坐那儿喝茶,动动嘴皮子就能教你把一堆扛着RpG的暴徒说到放下枪,那个脑子啊,与我们不一样。他摇了摇头,没有再往下说,目光盯着前面越来越近的厂房大门,先救人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