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花开半夏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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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3章 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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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归来的第三天,那拉村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晨开始下,一直没停。槐花被打落了不少,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被雨水浸着,变成半透明的,像碎玉。空气里的香味被洗淡了,但多了一种湿漉漉的清气,吸一口,满肺都是凉的。

许兮若坐在门槛上,看着雨发呆。橘猫蜷在她腿边,把脑袋枕在她脚面上,呼噜声被雨声盖住了,但她能感觉到那震动,暖暖的,一下一下的。

念归在屋里写字。玉婆婆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块石板,又找了一截石笔,让他练字。他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嘴唇跟着笔动,像在使劲。写完了举起来看,不满意,用袖子擦掉,重新写。

许兮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写得极其认真,眉头皱着,舌尖抵着上唇,整个人的力气都用在手腕上。那截石笔在他手里显得太小了,他的手指又粗又硬,骨节突出,不像十二三岁孩子的手,倒像干了半辈子活的人。

“念归,你以前没上过学?”她问。

他抬起头,摇摇头。“爷爷教我认过字。在路上教的。走累了,就在路边拿树枝在地上写。他说不用认得太多,认得自己的名字,认得那拉村,认得玉珍,就够了。”

“还认得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认得‘回’字。爷爷说这个字最重要。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最后要认得回去的路。”

许兮若点点头,没再说话。

雨小了一些。院子里积了几洼水,水面被雨点打出细密的圆圈,一圈套一圈,像信纸上那些晕开的墨迹。槐树底下落了一地的花,有几朵飘到水洼里,浮着,轻轻打转。

秀芬撑着一把破伞来了。伞是油纸的,破了好几个洞,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像碎了的月亮。她端着一个碗,碗里装着半碗咸菜,是刚腌的,还冒着酸气。

“给念归的。”她把碗放在桌上,“小孩子家,光吃饼不行,得吃点咸的。”

玉婆婆接过来,看了看那碗咸菜。萝卜条切得细细的,匀匀的,拌了辣椒面和香油,红亮亮的,一看就知道用了心。

“你切的?”玉婆婆问。

秀芬点点头,没说话,但耳朵根红了一下。

念归从桌上跳下来,跑到秀芬跟前,仰着头看她。“婶子,谢谢你。”

秀芬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很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尖上还有切菜留下的红印子。但她摸得很轻,像摸一块容易碎的豆腐。

“乖。”她说。就一个字,声音却有点抖。

她走的时候,念归送到院门口。她撑着那把破伞,在雨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晚上来家吃饭。”她说,“我炖了鸡。”

许兮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忽然想起一件事。秀芬家养的那几只鸡,她见过,瘦瘦小小的,下蛋都费劲,哪来的鸡炖?她问玉婆婆。

玉婆婆没抬头,继续缝手里的衣裳。“她把那只芦花鸡杀了。”

许兮若愣了一下。那只芦花鸡她认得,是秀芬家最好的一只鸡,毛色亮,下蛋勤,小石头天天追着它跑,管它叫“花大姐”。

“她……”许兮若不知道该说什么。

玉婆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那个人,不会说话。但心里有。”

念归站在门口,看着雨,忽然说:“奶奶,我想去村口看看。”

玉婆婆放下针线,看着他。“下雨呢。”

“我不怕雨。”他说,“我想去看看爷爷回来了没有。”

玉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去吧。别走太远。”

念归点点头,跑进雨里。他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屋檐下拿了一片芭蕉叶,顶在头上当伞。那片叶子太大了,把他整个人都盖住了,远远看去,像一片会走路的绿云。

许兮若站起来,也拿了一片叶子,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子的土路上。雨把路泡软了,踩上去噗嗤噗嗤的,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凉的。念归走得很快,芭蕉叶在他头顶上晃来晃去,水珠从叶边甩出来,亮晶晶的,像碎银子。

走到村口,那棵槐树站在雨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花还在落,但落得很慢,一朵一朵的,像舍不得。树下的石头湿了,泛着青光,石缝里的青苔喝饱了水,绿得要滴下来。

念归站在树下,把芭蕉叶收了,仰着头,让雨落在脸上。

“姐姐,”他说,“爷爷是不是迷路了?”

“不会。他知道路。”

“那他怎么还不回来?”

许兮若想了想。“路远。他走了四十年才回来,走得慢。但他在走,一直在走。”

念归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槐花。他蹲下去,捡起一朵,放在手心里。那花被雨水泡软了,花瓣快碎了,但还是白的,还是香的。

“我捡一朵给他留着。”他说,小心翼翼地把花放进衣服口袋里。

他们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雨小了,几乎要停了。远处的山被雨洗过,绿得发黑,山顶上缠着一圈雾,白白的,薄薄的,像谁晾在那儿的纱巾。

念归忽然指着远处。“姐姐,你看!”

许兮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的土路上,有一个人影,在雨雾里模模糊糊的,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

念归的眼睛亮了。他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许兮若。

“是爷爷吗?”

许兮若看不清。那个人影太远了,在雨和雾的后面,只有一个轮廓,晃晃悠悠的。但她看见那个人走路的姿势——低着头,弓着背,一步一步的,很慢,但不停。

“去看看。”她说。

念归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光脚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的,泥点子溅了一身。他跑了几步,鞋掉了,没回头捡,继续跑。芭蕉叶扔在地上,被风吹着,在泥地上翻了几个滚。

许兮若跟在后面,没他跑得快。她看着他越跑越远,越跑越小,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雨雾里。

她停下来,站在路中间,喘着气。

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光斜斜地照下来,把湿漉漉的土路照得发亮。远处那个人影越来越清楚,念归已经跑到他跟前了。她看见念归停下来,站在那个人面前,仰着头。

然后她看见那个人蹲下来。

隔着太远,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她看见那个人伸出手,把念归拉进怀里。那个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怕弄碎什么。念归被他抱着,一动不动,小小的身子缩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幼鸟。

许兮若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眼眶热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还抱在一起,蹲在路中间,身边是湿漉漉的野草和亮晶晶的水洼。太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叠在一起,分不开。

她笑了,加快脚步往回走,要去告诉玉婆婆。

她跑回村子,跑进院子,推开门,喘着气说:“玉婆婆!回来了!他回来了!”

玉婆婆正坐在灶台前添柴,听见这话,手里的柴掉在地上。她站起来,看着许兮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陈望林回来了。在村口。念归接到他了。”

玉婆婆站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她低下头,把掉在地上的柴捡起来,放进灶膛里。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映得她的脸红红的。

“嗯。”她说。就一个字。

但她往灶膛里添柴的手在抖。那根柴在灶膛口蹭了好几下,才塞进去。

许兮若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她添柴。“你不去看看?”

玉婆婆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偶尔蹦出一颗火星,亮一下,灭了。

“不去了。”她终于说,“他认得路。自己会进来。”

许兮若看着她。她的侧脸被火光照着,皱纹一道一道的,深深的,像干裂的河床。但她的眼睛很亮,像灶膛里那团火,被压在灰下面,但没灭,一直在烧。

许兮若没再说什么,坐在她旁边,陪她烧火。

灶上的锅冒着白气,咕嘟咕嘟地响。锅里炖着的是玉婆婆早上就做好的槐花粥,稠稠的,甜甜的,放了红枣和糯米。她一直在等,从早上等到现在,粥热了凉,凉了热,热了三回了。

过了很久,院门响了。

吱呀一声,很轻,很慢,像怕吵醒谁。

许兮若抬起头,看见陈望林站在门口。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泥点子。他的鞋磨破了,左脚那只张着嘴,露出里面的脚趾,指甲盖掉了两个,露出红红的肉。他站在那儿,靠着门框,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随时要倒。

但他怀里抱着念归。念归搂着他的脖子,腿盘在他腰上,像一只小猴子挂在树上。念归的脸埋在他肩膀上,看不见表情,但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陈望林走进来,一步一步的,很慢。他的腿不好,走一步,顿一下,走一步,顿一下。但他走得很稳,每走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他走到灶台前,停下来,看着玉婆婆。

玉婆婆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没说话。灶膛里的火跳着,锅里的粥咕嘟着,院子里的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来,一滴一滴的,打在泥地上,噗,噗,噗。

念归从陈望林肩膀上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他在笑。他看看陈望林,又看看玉婆婆,伸出手,拉住玉婆婆的袖子。

“奶奶,”他说,声音哑哑的,“我把爷爷带回来了。”

玉婆婆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嘴角,咸咸的。

“看见了。”她说,“看见了。”

陈望林把念归放下来,站在玉婆婆面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站在那儿,嘴唇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玉婆婆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很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泥土。但摸得很轻,很小心,像在摸一件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瘦了。”她说。和上次一样的话。

陈望林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他流着眼泪,笑着,像个孩子。

“玉珍,我把念归带回来了。”

“嗯。”

“不走了。”

“嗯。”

“哪儿都不走了。”

“嗯。”

她说了三个“嗯”,一个比一个轻,最后一个几乎听不见了。但陈望林听见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两只手都老了,都粗糙了,都布满老茧了。但它们握在一起,握得很紧,比上次还紧。

念归站在旁边,仰着头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和陈望林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没心没肺的。

“奶奶,”他说,“爷爷在路上一直跟我说你。说了一路。”

玉婆婆低下头,看着他。“说什么了?”

“说你做的槐花饼最好吃。说你笑起来最好看。说你是世上最好的人。”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说了八百遍。”

玉婆婆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像灶膛里那团火终于从灰下面跳出来了,烧得满屋子都是光。

那天晚上,秀芬家炖的鸡端过来了。不是一只,是两只。许兮若后来才知道,秀芬不只杀了自家的芦花鸡,还从李婶家借了一只。她不会说话,但她用行动说了——她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炖鸡、槐花饼、槐花粥、咸菜、腊肉、炒鸡蛋、花生米、凉拌黄瓜。黄瓜是隔壁王大叔送来的,刚从地里摘的,顶花带刺,一切开,满院子都是清气。

人坐了一桌子。玉婆婆、陈望林、陈望生、秀芬、小石头、念归、许兮若、高槿之。还有那只橘猫,蹲在桌子底下,等着谁掉一块鸡肉下来。

小石头和念归坐在一起。小石头比念归小几岁,但个头差不多高。他一直在偷偷看念归,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你叫念归?”

“嗯。”

“你以后住我们家?”

“嗯。”

“那你跟我睡一张床?”

念归看了他一眼。“行。”

小石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把碗里最大的那块鸡腿夹起来,放到念归碗里。

“给你吃。我妈炖的鸡可好吃了。”

念归看着碗里的鸡腿,愣了一下。然后他也从碗里夹了一块鸡肉,放到小石头碗里。

“你也吃。”

小石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望生看着两个孩子,眼眶红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太烫了,烫得他龇牙咧嘴的。秀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把一盘凉拌黄瓜推到他面前。

陈望林坐在玉婆婆旁边,吃得很慢。他每样菜都尝了一口,尝完了,停下来,看着那些菜,看了很久。

“怎么了?”玉婆婆问。

“没怎么。”他说,“就是好久没吃过家里的饭了。”

他又夹了一块槐花饼,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他赶紧用袖子擦掉,怕被人看见。但玉婆婆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饼,放在他碗里。

吃完饭,天黑了。月亮又升起来,比昨天还圆,还亮。雨后的空气特别干净,槐花的香被洗淡了,但还在,细细的,远远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大家坐在院子里,不进屋,就那么坐着。小石头和念归蹲在槐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小石头画了一只鸡,念归说不像,小石头说像,两个人争了一会儿,又和好了,一起画了一只猫。橘猫跑过去,看了看,用爪子把画踩花了,然后躺在那上面,开始打呼噜。

两个孩子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

许兮若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暖暖的。她摸了摸身上那件蓝布衣裳。玉婆婆缝的那件,针脚细细的,密密的。她又摸了摸自己带来的那件,也还在包里,叠得整整齐齐的。两件衣裳,一件是妈妈缝的,一件是玉婆婆缝的。针脚不一样,妈妈缝的密一些,玉婆婆缝的匀一些,但都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站起来,走到槐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雨后的花少了很多,被雨打落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些更白了,更亮了,在月光下像一粒一粒的小星星。

她从包里掏出那封信,写给“在路上的人”的那封。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展开,在下面又加了几行字。

“今天,那拉村下雨了。雨停了,太阳出来了。陈望林回来了,念归也到了。他们都在家呢。坐在一起吃饭,坐在一起看月亮。槐花落了一些,但还在开。香淡了一些,但还在香。家还在。等人的人还在。回来的人也在。在路上的人,你们也要在。”

她写完,把信纸叠好,放回包里。

高槿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写什么呢?”

“写信。给在路上的人。”

“还会有在路上的人吗?”

“会有的。一直都会有。”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树下,看着月亮。月亮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靠在一起。

身后传来脚步声。念归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姐姐,爷爷说,明天带我去看山。他说山上有野果子,还有蘑菇。你去不去?”

“去。”

他笑了,又跑回去,蹲在槐树下,继续和小石头画画。

许兮若看着他的背影。他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小鹿,瘦瘦的,腿长长的,每一步都蹦得高高的,好像随时要飞起来。

她想起他在路上走了三天。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抱着一个包袱,穿着一双破鞋,走了三天,找到了那棵槐树。他说的那句话她一直记得——“爷爷说了,走路没什么好怕的。一直走,就到了。”

她摸了摸那件蓝布衣裳,转身走进屋里。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站在那棵槐树下。但这次不是白天,是晚上,月亮很大,很圆,把整个村子都照得亮亮的。树下站着很多人。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玉婆婆、陈望林、陈望生、秀芬、小石头、念归、高槿之。还有那个找女儿的男人,他身边站着一个扎辫子的女孩,穿着红花布的衣服,咧着嘴笑。还有那个找儿子的女人,她身边站着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手搭在她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

他们都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些花。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站在人群后面,远远的,模模糊糊的。是个女人,穿着蓝布衣裳,头发拢在耳后,站在那儿,看着她。

许兮若愣住了。

那个女人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圆圆的,白白的,眼角有皱纹,但眼睛很亮。她看着许兮若,笑着。

“妈。”许兮若喊了一声。

那个女人没说话,只是笑着。她伸出手,指了指许兮若身上那件蓝布衣裳,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两件衣裳一模一样,蓝布的,针脚细细的,密密的。

许兮若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裳。然后她抬起头,想再喊一声,但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人群后面空空的,只有月光,白花花的月光。

她急了,往前走了一步,想去找。但高槿之拉住了她的手。

“别去。”他说,“她走了。但她来过。”

许兮若站在那儿,眼泪流下来了。她流着眼泪,笑着,像这棵树下的每一个人。

风吹过来,槐花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手心里。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那朵花。花是白的,小小的,软软的,在她掌心里轻轻颤着。

她攥紧了,没让风吹走。

然后她醒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橘猫又蜷在她脚边,呼噜打得比昨天还响。窗外传来念归和小石头的声音,两个人在抢什么东西,一个说“我先拿到的”,一个说“是我先看到的”,吵了一会儿,又笑了。

她坐起来,穿上那件蓝布衣裳,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院子里,槐树还在。花还在开,还在落,还在香。玉婆婆坐在树下,缝着什么。陈望林坐在她旁边,编着竹筐。陈望生蹲在另一边,削着木棍。秀芬站在灶台前,做着早饭。

念归和小石头在追那只橘猫。猫被追得烦了,跳上墙头,蹲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尾巴尖甩来甩去的,一脸不屑。

许兮若走过去,站在槐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

那些花在风里摇着,簌簌地响,像在说什么话。

她听懂了。

它们在说:到了。都到了。

她笑了,从包里掏出那封信,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信还在路上。

但有些人,已经到了。

她转身,走进院子里,坐在玉婆婆旁边,拿起针线,学着她的样子,一针一针地缝。缝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她在学。

玉婆婆看了她一眼,笑了。

“慢慢来,”她说,“不急。”

许兮若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缝。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槐花落在她头发上,白白的,香香的。橘猫在墙头上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开始睡今天的第三觉。

风吹过来,把槐花吹到空中,又落下来,落在每个人身上。

整个村子都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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