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鸡就叫了。
不是秀芬家那只芦花鸡——那只已经炖了汤,进了大家的肚子。是隔壁王大叔家的公鸡,红冠子,绿尾巴,每天准时在天亮前叫第一声,比钟还准。它一叫,全村就醒了。狗跟着叫,猪跟着哼,牛在栏里翻个身,哞一声,然后又安静下去。只有鸡不依不饶,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什么。
许兮若睁开眼睛,看见阳光已经从窗缝里挤进来了,细细的一条,照在泥地上,亮得晃眼。橘猫已经不在了,它比她起得早,这会儿大概蹲在灶台边上等早饭。她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声音。有人说话,是秀芬的声音,在跟谁说着什么,语速很快,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高兴的。然后是小石头的声音,尖尖的,脆脆的,像刚冒出土的笋。再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她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陈望林。
她已经习惯了村子里那些声音。玉婆婆添柴的声音,柴在灶膛里噼啪响,偶尔蹦出一颗火星,嗞一声,灭了。陈望生劈柴的声音,斧头落下去,咔,木头裂开,再落下去,咔,又裂一块。念归跑动的声音,脚底板拍在泥地上,啪嗒啪嗒的,有时候突然停下来,大概是看见了什么——一只蚂蚁,一只蝴蝶,或者一片长得奇怪的叶子。还有那只橘猫的声音,它不怎么叫,但呼噜声很大,隔着墙都能听见,像一台小发动机,嗡嗡的,永远不熄火。
她坐起来,穿上那件蓝布衣裳。衣裳已经穿了好几天了,但她舍不得换。袖口沾了一点槐花汁,黄黄的一块,洗不掉了。她摸了摸那块印子,没觉得可惜,反而觉得好看。这是那拉村的颜色,是槐树的颜色,是夏天的颜色。
推开门,凉气扑面而来。雨后的清晨比平时凉得多,空气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清冽冽的,吸一口,从鼻腔凉到肺里。院子里的泥地还没干透,踩上去软软的,但不黏脚了。槐树底下那几洼水还在,水面平了,不皱了,映着天上的云。云很少,几朵白的,薄薄的,慢悠悠地飘,像谁随手撕的棉花。
玉婆婆已经在灶台前忙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衣裳,青灰色的,洗得发白,但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梳过了,拢在脑后,用一根黑簪子别着,一丝不乱。许兮若注意到她还抹了一点什么,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油的味道,甜丝丝的,被柴火烟一熏,变得很淡,但还在。
“玉婆婆,你今天真好看。”许兮若说。
玉婆婆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有点红,不知道是被灶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老太婆了,有什么好看的。”她说着,嘴角却翘起来了。
灶台上摆了两口锅。一口大的煮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一口小的烧水,水快开了,盖子被蒸汽顶着,嗒嗒地响。案板上放着几个碗,碗里搁着咸菜、腐乳、炒花生米。还有一碟子槐花饼,是昨天剩下的,放在灶台边上温着,还软和。
“念归呢?”许兮若问。
“在村口。”玉婆婆说,“跟陈望林一起。天没亮就出去了,说要去看日出。”
许兮若愣了一下。“他腿不好,走那么远?”
玉婆婆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没回头。“他愿意。”她说,“等了四十年,等到了。现在让他走多远他都愿意。”
许兮若站在灶台前,帮着把粥搅了搅。粥稠了,米粒开花了,糯糯的,黏黏的,舀一勺起来,能拉出丝。她舀了一碗,放在托盘上,又夹了两块槐花饼,一碟咸菜,端到院子里那张木桌上。木桌是陈望生昨天修过的,原来缺了一条腿,用砖垫着,歪歪斜斜的。他找了一块木头,削了削,钉上去,现在稳当了,推都推不晃。
她正摆着碗筷,院门开了。
陈望林走进来,念归跟在他后面。陈望林今天穿了一双新鞋——说是新鞋,其实是陈望生的旧鞋,改了改,给他穿上了。鞋大了点,他在里面塞了棉花,走起来还是有点晃,但他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的,不着急。念归光着脚,脚上全是泥,从脚趾缝里一直糊到脚踝,像穿了一双泥靴子。但他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红的黄的紫的,乱七八糟的,被他攥得紧紧的,有些花茎已经弯了,花头耷拉下来。
“姐姐!”他跑过来,把那把花往她手里一塞,“给你的。山上采的。”
许兮若低头看着那把花。说是一把,其实就那么几朵。一朵红的,大概是石竹,花瓣边上有点焦,像被太阳晒伤了。两朵黄的,是野菊花,小小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但开得很精神,花心鼓鼓的,像在使劲。还有几朵紫的,她叫不上名字,细细的茎,薄薄的花瓣,蔫得快,已经软了。
“好看。”她说,认认真真地把花插进一个碗里,倒了点水,放在桌上。
念归笑了,露出两排白牙。他的牙比刚来那天白了一些,脸上的泥少了一些,但指甲缝里还是黑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他的手腕上多了一道疤,细细的,白白的,她以前没注意过。大概是路上磕的,或者是被什么划的。他没说过,她也没问。在路上走的人,身上都会有这些东西。疤,茧,旧伤,新伤,一层盖一层,像年轮。
“山上好看吗?”她问。
念归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好看。全是树,全是草,全是花。爷爷说,山上有野兔子,还有獾,还有狐狸。他说他小时候见过一只白狐狸,在月亮底下跑,尾巴那么大——”他把两臂张开,比了一个很大的幅度,“——像一把大扇子。他说那只狐狸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跑了,跑进林子里,不见了。他说他追了好久,没追上。”
“你信吗?”
念归想了想,点点头。“信。爷爷说的话,我都信。”
陈望林走过来,坐在桌子旁边。他的腿确实不行了,坐下来的时候,左腿伸得直直的,右腿弯着,膝盖上有一块淤青,青紫色的,还没消。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揉着,眉头皱着,但没出声。
玉婆婆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粥很烫,白气往上冒,糊了他的脸。他低下头,看着那碗粥,看了好一会儿。
“放糖了?”他问。
“放了。红糖。你以前爱吃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槐花饼,放进粥里,泡软了,夹起来吃。他吃得很慢,嚼得很细,一口粥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咽下去。玉婆婆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自己不吃。
“你也吃。”他说。
“我不饿。你先吃。”
他没再说话,继续吃。吃到一半,停下来,把碗里那块泡软的槐花饼夹起来,放到玉婆婆碗里。
“太甜了。我牙不好,吃不了太甜的。”
玉婆婆看着碗里那块饼,饼被粥泡得胖胖的,软软的,红糖水渗进去了,变成深褐色。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嚼着,没说话。
许兮若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很奇怪。说得多的时候,能说一整个晚上,像那天晚上,他们在院子里坐到半夜,说的话比这三天加起来都多。说得少的时候,就像现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像挤牙膏。但不管说多说少,她总觉得他们在说同一件事。那些字只是水面上的波纹,底下的水流是看不见的,但一直在流。
吃完早饭,陈望林站起来,说要去山上看看。玉婆婆没拦他,只是让他别走太远,中午回来吃饭。他点点头,拄着一根棍子,慢慢走出去了。念归要跟着,他回头看了念归一眼。
“你别跟了。今天跟你小石头哥去河里摸鱼。”
念归愣了一下。“可是我想跟你去山上。”
“明天再去。今天你该跟小石头玩。你是小孩,小孩就该跟小孩玩。”
念归站在那儿,看了看陈望林,又看了看许兮若,最后点了点头。陈望林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走了。他走得慢,但没回头。念归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才转身跑回来。
小石头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短褂子,蓝布的,也是旧的,袖子磨破了边,露出一截黑黑的胳膊。他手里拎着一个竹篓,篓子底上还沾着泥,大概是昨天用过的。
“走!”他拉住念归的手,“我知道一个地方,鱼可多了。昨天我看见一条这么大的——”他把两手的食指伸出来,比了一个长度,大概一拃,“——鲫鱼,金黄色的,在石头底下藏着。我没抓到,让它跑了。今天咱们一起去,你在那头赶,我在这头堵,肯定能抓到。”
念归被他拽着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许兮若一眼。
“姐姐,你去不去?”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那你等我回来。我抓一条最大的给你。”
“好。”
他笑了,转身跟着小石头跑了。两个人跑出院门,在土路上留下一串脚印,深的浅的,大的小的,歪歪扭扭的,像一串省略号。
许兮若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安静了。槐花还在落,但落得慢了,一朵一朵的,隔很久才掉一朵。橘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脚踝,然后蹲在那儿,开始舔爪子。它舔得很认真,把每个脚趾都舔一遍,舔完了,换一只,继续舔。
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它的毛很软,很密,手指插进去,能感觉到体温,暖暖的,活活的。它被她摸得舒服了,呼噜声又响起来,比平时还大,像一台拖拉机。
“你倒是自在。”她说。
橘猫看了她一眼,眯着眼睛,那表情像是在说:有什么不自在的?有吃有喝有太阳晒,还想要什么?
她笑了,站起来,走进屋里。那封信还在包里,她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纸已经有点皱了,被手摸过太多次,边角起了毛。字是钢笔写的,蓝墨水,有些地方洇开了,模模糊糊的。她看了一遍,又叠好,放回去。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阳光已经照满了整个院子,泥地被晒得发白,表面干了一层,踩上去硬硬的,但底下还是软的,脚一用力,就能踩出一个坑。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碎碎的,晃来晃去的,像水里的倒影。风一吹,影子就乱了,树叶哗啦啦地响,像在拍手。
高槿之从隔壁院子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晒得黑黑的。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已经看不出来了,被翻得太多次,只剩一层黄黄的纸。
“在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一本旧书。陈望生书架上翻到的。”他坐在她旁边,把书放在膝盖上。她看了一眼,是一本诗集,纸都脆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用力大一点就会碎。
“你还看诗?”
“以前不看。但在这种地方,好像应该看。”他翻了一页,念了一句,“‘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就这种感觉。”
她没说话,靠着门框,看着院子。橘猫走过来,跳上她的膝盖,盘成一团,继续睡。它的体重压在她腿上,温温的,沉沉的,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你有没有想过,”高槿之说,“如果那天你没来,会怎样?”
“没想过。”
“我想过。”他说,“如果你没来,念归大概还在路上走。或者已经走到了,但找不到这里。或者找到了,但玉婆婆已经不在了。或者——有很多种可能。”
她听着,没接话。
“但你来了。”他说,“你来了,所以这些可能都没发生。发生的只有这一种。”
她低下头,看着橘猫。它在打呼噜,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粉红色的舌头。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耳朵,耳朵尖尖的,凉凉的,在她手指间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我。”她说,“是那封信。是我妈的信。”
“但你来了。”他又说了一遍,“是你。不是别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阳光底下是浅棕色的,很亮,很干净,像雨后的石头。他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翻那本诗集。
他们就这么坐着,一个看院子,一个看书,中间隔着一只猫。风从槐树那边吹过来,带着花的香,淡淡的,远远的,像记忆里的味道。
中午的时候,秀芬来了。她端着一盆子面条,手擀的,切得宽宽的,拌了蒜泥和醋,酸味冲得很,老远就闻见了。
“中午别做饭了,吃这个。”她把盆子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端了一碗炸酱过来。炸酱是肉末做的,油汪汪的,上面漂着一层红油,酱香味浓得发腻,和面条的酸味搅在一起,正好。
“你什么时候做的?”许兮若问。
“早上。天没亮就起来了。”秀芬说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的手上全是面粉,白扑扑的,连指甲缝里都是。但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蓝底白花的,洗得有些褪色了,但熨得平平整整的。头发也梳过了,扎了一个低低的马尾,用一根橡皮筋绑着,露出一截白白的脖子。
许兮若注意到,她今天抹了胭脂。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脸颊上那两团红晕确实比平时深一些,匀一些,不是被太阳晒的那种红,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秀芬察觉到她的目光,脸更红了。“看什么看。”她嘟囔了一句,转身去摆碗筷。
许兮若笑了,没说话。
玉婆婆从屋里出来,看见那盆面条,皱了皱眉头。“这么多,吃不完。”
“吃不完留着晚上吃。”秀芬说,“面条不怕剩,热一热更好吃。”
陈望生从外面回来了,扛着一把锄头,裤腿上全是泥。他把锄头靠在墙根,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瓢,剩下的浇在头上,水顺着头皮流下来,把衣服领子打湿了一片。
“念归呢?”他问。
“跟小石头在河里摸鱼。”秀芬说。
“我去叫他们。”他说着,转身要走。
“别去了。”秀芬叫住他,“让他们玩。小孩家家的,难得高兴。”
陈望生站住了,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拌面条,筷子在盆里搅着,动作很快,很利索。他看了几秒钟,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来。
陈望林也回来了,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地走进来。他的裤腿上沾了几片草叶,鞋上全是泥,但脸上的表情是舒展的,眉头不皱了,嘴角微微翘着,像刚做完一件高兴的事。
“山上怎么样?”玉婆婆问。
“好。”他说,“变了,又没变。路不一样了,但山还是那个山。树长大了,长粗了,我都不认得了。但石头还在。那块大石头,你记得吗?山顶上那块,平平的,像一张床。还在。我在上面躺了一会儿。”
“你小心点。别摔了。”
“不会。我认得路。”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嚼着。嚼了两口,停下来,看着那碗面条。
“怎么了?”玉婆婆问。
“没怎么。”他说,“就是——好吃。”
他低下头,继续吃。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要把每根面条的味道都记住。
下午的时候,太阳偏西了,院子里有了阴凉。许兮若坐在槐树下,拿着针线,继续缝那件衣裳。她已经缝了三天了,才缝了一只袖子,歪歪扭扭的,针脚大的大,小的小,像一串醉汉的脚步。玉婆婆坐在她旁边,缝着另一件,针脚细细的,密密的,匀匀的,像机器踩出来的。
“你这样不行。”玉婆婆说,拿过她的针线,拆了几针,重新缝给她看。“针要垂直下去,不能斜。斜了就歪了。力度要匀,不能一下轻一下重。你看——”
她的手指很粗糙,但很灵活。针在她手里像一条小鱼,在布面上游来游去,留下一串细细的痕迹。许兮若看着,眼睛跟都跟不上。
“慢慢来。”玉婆婆说,“缝衣裳这事,急不得。你越急,针脚越乱。你得让手记住那个力度,手记住了,就不用眼睛看了。”
许兮若接过来,试了几针。还是歪,但比刚才好一些了。她看着那几针,忽然笑了。
“我妈以前也教我缝过。”她说,“但我没学会。我觉得太慢了。一针一针的,要缝到什么时候?买一件多快。”
“现在呢?”
“现在觉得慢一点好。”她低下头,又缝了一针。“一针一针的,每一针都知道是怎么来的。买来的衣裳,穿上就穿上了,不知道是谁做的,用了多少力气。自己缝的,每一针都记得。”
玉婆婆没说话,但她看了许兮若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亮亮的,软软的,像灶膛里那团火。
念归和小石头回来了。两个人浑身是泥,从头到脚,像在泥里打了几个滚。但念归手里拎着竹篓,篓子里有水,水里有鱼。不大,几条小鱼,拇指那么长,银白色的,在篓子里游来游去,慌慌张张的。
“姐姐!”念归跑过来,把竹篓举到她面前,“你看!我们抓到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篓子里的鱼。三条,都很小,其中一条的尾巴断了,游起来歪歪扭扭的,但很努力。
“真厉害。”她说。
念归笑了,笑得满脸都是泥。他的鼻尖上有一块泥,干了,裂了,像一小片龟裂的河床。他用手背擦了擦,越擦越花,整张脸都花了。
“我要养着它们。”他说,“养在缸里。”
“养不活的。”小石头说,“我爸说,河里的鱼养不活,缸里没有河。”
“那我放回去。”
“放回去干嘛?好不容易抓到的。”
念归想了想。“那就给橘猫吃。猫爱吃鱼。”
橘猫听见“鱼”字,耳朵竖起来了,从墙头上跳下来,走到念归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竖得直直的,像一根旗杆。
念归蹲下来,从篓子里抓了一条最小的,放在猫面前。橘猫低下头,闻了闻,伸出爪子拨了一下,鱼在地上弹了一下,橘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凑上去,再闻,再拨。它玩了好一会儿,才把鱼叼起来,跑到墙角,蹲在那儿,慢慢地吃。
念归看着它吃,看得很认真,嘴唇跟着猫的咀嚼动,像自己在吃。
“它喜欢。”他说,很高兴。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了一大片,像谁打翻了一罐子颜料。云被染成橘红色的,一层一层的,厚的那些颜色深,薄的那些颜色浅,最薄的那几朵几乎是透明的,像纱巾。
院子里的槐树被夕阳照着,一半红一半绿,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门槛上。橘猫吃完了鱼,舔了舔爪子,洗了洗脸,跳上墙头,蹲在那儿,看着太阳落下去。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长长的问号。
玉婆婆开始做晚饭。今天晚饭简单,就是把中午剩下的面条热一热,再加一把青菜。秀芬送来了几个鸡蛋,新鲜的,还带着鸡的体温,握在手里暖暖的。她把鸡蛋打在面条里,搅散了,黄澄澄的蛋花浮在汤面上,好看。
陈望林坐在灶台旁边,帮玉婆婆添柴。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红红的,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添了一根柴,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忽然说:“玉珍,我明天想去镇上。”
“去镇上干嘛?”
“买点东西。念归的鞋破了,得买一双。还有你的针线,你不是说快用完了吗?还有秀芬家的鸡,杀了人家的,得买一只还回去。”
玉婆婆没说话,把面条盛出来,一碗一碗地摆好。
“你腿行吗?”她问。
“行。慢慢走。走一天总能到。”
“我跟你去。”陈望生说。他坐在桌子旁边,掰了一瓣蒜,放在碗里。“我正好要去镇上买盐。”
陈望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
念归从外面跑进来,听见他们要去镇上,眼睛亮了。“我也去!我也去!”
“你去干嘛?”陈望林说。
“我去看看。我没去过镇上。”
陈望林想了想。“行。但你要听话。不能乱跑。”
“我听话!”
他高兴了,跳了两下,跑到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就开始吃。他吃得很急,面条吸溜吸溜的,汤溅出来了,溅到桌子上,一滴一滴的。
“慢点吃。”玉婆婆说,“没人跟你抢。”
他放慢了,但还是很急。他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面条。
“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就是好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和陈望林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连歪头的角度都一样。许兮若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血缘真是一件奇怪的东西。它不在脸上,不在骨头上,在那些很小的动作里——怎么歪头,怎么笑,怎么吃面条,怎么说“好吃”。这些动作不会被教,不会被学,它们自己长出来,像一棵树,从根里长出来的枝桠,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被风吹成什么形状,根还在。
吃完饭,天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全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谁抓了一把钉子撒在黑布上。院子里的灯亮了,是一盏煤油灯,放在桌子中间,火苗小小的,黄黄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
念归和小石头坐在灯下,用泥巴捏东西。小石头捏了一只鸡,胖胖的,圆圆的,不像鸡,倒像一只长了腿的馒头。念归捏了一个人,有头有身子有胳膊有腿,但比例不对,头太大了,身子太小了,像一根棒棒糖。
“这是什么?”小石头问。
“爷爷。”念归说。
“不像。你爷爷哪有这么胖。”
“他穿了厚衣服。”
“夏天穿什么厚衣服。”
念归想了想,把那个人的头捏小了,身子捏大了,捏来捏去,越捏越不像,最后变成了一团泥。他看着那团泥,有点沮丧。
“别急。”陈望林说。他坐在旁边,看着念归捏泥。“慢慢来。你先捏身子,再捏头,最后捏胳膊。一样一样来。”
他伸出手,想帮他捏,但他的手太粗了,手指太硬了,一碰泥,泥就扁了。他试了两下,放弃了。
“算了。你捏吧。我看着。”
念归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按照陈望林说的,先捏身子,再捏头,最后捏胳膊。捏出来的东西还是不像人,但比刚才好一些了。他把那个泥人举起来,给陈望林看。
“像吗?”
陈望林看了看,认真地想了想。“像。”他说,“很像。”
念归笑了,把泥人放在桌上,又开始捏第二个。
许兮若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来那拉村已经三天了。三天,不算长,但她觉得像过了很久。不是那种熬日子的“久”,是那种——怎么说——像一坛酒,放进去的时候是水,过了三天,再打开,已经是酒了。不是时间变了,是里面的东西变了。
她摸了摸身上那件蓝布衣裳,又看了看玉婆婆身上那件。两件衣裳在灯光下颜色不太一样,她的那件深一些,玉婆婆的那件浅一些,但针脚是一样的——她的那件还歪歪扭扭的,但她正在学。
她站起来,走到槐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月光还没来,花在星光下是灰白色的,模模糊糊的,像一群停在枝头的白蝴蝶。风一吹,它们就动了,簌簌地响,像在说梦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展开,借着星光看。看不清,字都融在黑暗里了,但她记得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是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像那些槐花,从枝头长出来的,一朵一朵的,白的,香的。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叠好,放回口袋,转身走回灯光里。
念归还在捏泥人。第二个已经捏好了,比第一个好一些,至少能看出是个人了。他把两个泥人并排放在桌上,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这是爷爷,”他指着大的那个,“这是我。”他指着小的那个。
他看了看两个泥人,又看了看陈望林,忽然说:“爷爷,你以后不会再走了吧?”
陈望林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不走了。”
“真的?”
“真的。”
念归低下头,把那个小的泥人往大的泥人旁边挪了挪,让它们挨在一起。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许兮若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虫子在叫,青蛙在叫,猫头鹰在叫,远远近近的,高高低低的,像一支乱七八糟的乐队。橘猫又蜷在她脚边,呼噜声和虫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没有做梦。
或者做了,但醒来就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一件事——在某个瞬间,她醒了一下,半梦半醒的,听见窗外有人在说话。不是念归,不是陈望林,不是玉婆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风穿过槐花的声音。
她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她知道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到了。都到了。
她笑了一下,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这一次,睡得很沉,很踏实,像一棵树,把根扎进泥土里,深深地,稳稳地,再也不动了。